四更将尽的天色将亮未亮,距离卯时起灵,只剩片刻。
外面官棚之中,吊唁结束的百官各自归位落座。
百姓们自发来到国公府外的长街,街上人头攒动。
秋风卷着纸钱在长空飘扬,漫天飞舞。
不多时,府内司仪清亮的唱喏声响起,响彻内外:
“吉时已到——起灵!”
沉重的黑漆棺身刻着松柏暗纹,棺头的青铜环泛着冷光。
灵堂内的杠夫应声就位,抬起沈策的灵柩向着国公府的大门挪去。
沈烬整理好身上孝衣,站在棺椁正前方,迈步走出灵堂。
沈家男丁分列棺东,女眷立于棺西,跟随在沈烬身后。
沿街早已挤得水泄不通,全是赶来送行的百姓。
炊夫今天没有出早点摊,袖口上还沾着昨日的面垢,头上系着一截白麻布,站在人堆里伸头张望。
打铁的汉子手上结着厚茧,黑黝黝的手臂上缠了两圈白布。
赶路的脚夫卸下了扁担跑来,换上了平日里不舍得拿出来穿的干净衣裳。
道路两旁站着不少荆钗布裙的妇人,有的怀里抱着婴孩,有的手里牵着儿女。
青衫洗得半旧的书生也在其中,远远望着国公府的大门。
街边的商户大都阖上了门,掌柜脱下了平日里的绸缎,换上素布衣裳,和伙计们一块站在阶下。
还有穿着粗布短衫和漏洞草鞋的农户,有些在身上系了珍贵的白布条,纸钱落在他们枯黄的发髻上。
人群中,前面的一位白发老翁拄着磨得发亮的木拐杖,被六七岁的小孙儿搀扶着。
老翁一生不知经历过多少次边寇犯境,见过太多百姓因战事逃难流离的惨状,深知太平日子有多么来之不易。
孩子的腰上也缠了白布,好奇地望着漫天的白,扶着着爷爷的手臂,小声发问:
“爷爷,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来看沈国公?”
老翁抬起枯树皮一样的手背,指了指刚出大门的沈策灵柩:“来送他最后一程。”
“他去北边打仗,再也回不来了。”
孩子眨着乌溜溜的眼睛:“为什么要去北边打仗?为什么回不来了?”
老翁喉间一涩:“他不去,敌人就会打过来,像杀鸡一样害死我们的亲人和邻居。”
“我们的房子要被抢,街上的铺子要被烧,吃不饱,穿不暖,也活不下去。”
“是沈家,一辈接一辈地守在北疆,才能让咱们如今三餐安稳,夜里睡觉不必紧闭门窗,才能让你平安地长大。”
孩子抬起头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百姓:“这么多叔叔伯伯,阿婆阿婶,也都认识这位国公吗?”
老翁摇头,耷拉的眼角泛起湿意:“国公常年在外,很少回京,很多人应当都不曾见过他。可国公护着的,就是咱们这些和他素不相识的普通百姓。”
“沈家两任国公都是为了保护我们才死的。去年老国公离世的时候北边还在打仗,现在仗打赢了,沈国公却和他父亲前后脚去了”
“沈国公没留下个儿子,听说是府里的大小姐为他送终,这个女娃也可怜,没比你大几岁就没了父亲。咱们受了人家的恩,就得来送他最后一程,不仅是送沈国公,还要念着先国公。”
小孩像是听懂了,不再探头探脑地张望,安静了下来。
随着司仪高亢的唱喏,沈策的灵柩完全移出了大门。
前排老翁颤巍巍地弯下膝盖,跪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