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毅亲自为她包扎,夜里为她煎药,小小的火光直映天边残月。
沈毅说,自己的旧伤经年累月,已经难以医治,但沈烬新竹抽条,需要勤加护惜。
还有沈策还在的时候,这人每次回家都会先解了剑去抱她。
牵着她走路,还要一直喊她的名字,让她喊爹爹。
沈烬不喊,沈策就自己喊,努力地想让她学会怎么发音。
于是满院子都是沈策捏着嗓子喊爹爹的声音,惹得沈毅笑骂。
沈策在家时,早上起身找她,傍晚归家也找她。
在院子里教她骑马,教她执弓射箭,教她辨认战旗。
这种掌握力量的感觉让沈烬着迷,她初学不久,便能箭无虚发。
沈策那时高兴地指着北疆的城池对她说,爹爹作战的地方,都在这里。
我的烬儿若是长大,定能继承沈家衣钵。
只是老天一如既往地对她如此吝啬,这久违的温暖她还没来及仔细感受,就不见了。
北疆战火又起,沈策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院子的马厩里再也没有沈策的战马,家里只剩下祖父留给她的战枪。
得知沈策死讯的时候,苏婉掩着面,泪水像线一样掉。
她想要喊一声沈策的名字,就像沈策从前喊她那样。
但一出声,就止不住地哽咽。
她再也没有祖父和父亲了。
钝痛在沈烬心底扎根,万千思念和委屈再无处言说,她忽的生出一股怒气,清声朗朗,破风而出,落进每一个官民耳中:
“沈家世代戍边,两代骨血,尽付山河,祖父守土,父死国殇。”
“臣女沈烬,无兄无弟,今日承丧主祭,守沈氏门庭,送行忠良!”
“我沈家风骨不绝,忠名不散!”
话音一落,她腕间用力,决然掷下手中陶盆。
咔嚓一声。
青陶盆寸寸崩裂,落地四溅。
盆碎断尘,沈策的亡魂从此辞别家宅阳间,离家上路。
锋利的瓦碴碎了一地,沈烬恍若未觉,一身斩衰白衣迎风猎动。
大启开国百载,首例以女子之身治勋爵丧仪。
此盆落,沈烬之名震京华。
她扬声高喝:
“忠武王起灵,归葬青山!”
十六名名抬柩力士齐喝,肩头扛着粗重木杠,步伐整齐划一,将灵柩稳稳悬空,不曾触地分毫。
沈烬语毕,沿街百姓落泪,文武百官神色震动,沈家心怀觊觎的族人唯唯不语。
太子率先上前一步,行送别之礼,当众出声:
“忠武王以身许国,护我大启万里河山,保我苍生岁岁无虞,朝廷定不负忠良,永记功勋!”
此言一出,如山定调。
大启官员紧随其后,一同行礼:
“恭送忠武王!”
沿街数万跪拜的百姓哭声冲天,千万道恳切的目光,都落在西行的灵柩之上,哽咽之声浩荡而起:
“送忠归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