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离开后,沈氏就能安稳了吗?若此事不成,你又待如何?”沈恪定定的看着沈烬,话锋锐利。
“一计不成,那就再生一计。至于沈氏,那就要看四叔祖如何取舍了。”沈烬道。
“孙女说句冒犯的话,从前皇上为了抑制沈家,四叔祖任光禄寺卿,虽位列九卿,但说到底只是一个为皇家打理饮馔的闲职。我先前与三叔父有争执,可也觉得他确有几分才干,不至于卡在七品的微末之位多年不得升迁,其他旁支的子弟更是难出头。
“祖父和父亲也明白,所以这些年来为沈氏出人出力,绝无二话。”
“当今天子顾着人望声誉,喜欢明着优待,暗里削权,一边用光鲜的官位安抚,一边想杜绝沈家再接触文官要权。如今沈家兵权难保,在兵部的势力怕是要被打散,可于文一途却十分弱势。”
沈烬点到为止,不再多言。
倘若沈恪能约束族人安分守己,削减应酬往来,向外昭示沈氏无意涉足权争,能狠得下心管住沈洪放弃冒险的念头,让沈耀安心科举,走文官一途,皇上若无把柄,不会急于,也不能在短时间内将沈氏连根拔除,赶尽杀绝。
沈恪半响无言。
又道:“你今日与我如此推心置腹,是为的什么呢?”
沈烬答道:“祖父和父亲相继离世,我已决意带着母亲离京,沈氏宗族之内,唯有四叔祖能稳住局面。”
“京中风雨已至,难保不会有族人或为自保,或为攀附,给有心之人递上沈氏的把柄。我不能看着这些人危及我和我的母亲,毁了沈家几代积攒下来的根基和声誉。”
“您向来不因亲疏私情偏袒行事,在族中素有威望,人心敬服,所以我信您。”沈烬顿了顿,“祖父也信您。”
沈恪心中一颤:“你祖父?”
“是,祖父曾与我言,四叔祖是明理之人,胸襟宽广,最是通透宽厚。”
“祖父说他年少时,父亲续弦再娶,又诞下子嗣,他那时心性桀骜,平日里对继母言语多有冲撞,还会有意为难排挤尚且年幼的您,可您从未到长辈面前告状,反而会在事发时替祖父求情,遮掩过错。”
“这些年来沈烬心里也自有一杆秤在,您向来只专注自身,不仅对祖父和父亲没有怨言,而且还会为他们周全。”
“从前我祖父和父亲在兵部权势鼎盛,我不信没有人挑拨离间,从中作梗,但这么多年来沈氏一族都是安稳的,这绝非一家之功。”
“事实胜于雄辩,所以,孙女也信您。”
沈恪的思绪不自觉跟着沈烬的话又飘远了。
飘到那些年少时跑到兄长院中顶着他的冷面皮讨茶喝的时光,飘到兄长外出归家时,给他带回来的弓箭和炸糖糕上。
他已年过天命,此时竟感到了鼻腔中的酸意。
沈恪很久没说话,沈烬也安静地站着。
沈恪待平复了情绪,问道:“你离京欲往何处?”
“苍山郡。”
“苍山郡。”沈恪道,“倒是个皇上放心的地方。”
“我与母亲离京之后,诸事就有劳四叔祖了。”沈烬弯腰向沈恪行了一礼。
沈烬直起身后抬头看着沈恪,沈恪也深深地看着她。
一方是快到垂暮之年的老者,一方是尚未及笄的少女。
良久,沈恪颔首:“如你所愿。”
沈烬闻言上前走到沈恪的书案前,伸出右手,掌心平直向前:“我与四叔祖击掌为誓,以天地先祖为鉴。”
那是一双还带着少女纤细轮廓的手,却因常年习剑演武,已经有了薄茧。
沈恪亦伸出手掌,掌心布满沟壑纹路,沉沉迎上。
“击掌为誓。”
一老一少,两只手掌交汇,清响乍起。
老者像承载着绵延的旧根,少女似托举着未卜的前路。
恰似沈氏的过往与将来,于这间天光明朗的书斋之中,在此刻相逢。
至此,沈氏两支嫡系的实际掌权人,正式缔下盟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