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人并不急着开口。
他任由那些低低的议论声在学堂中蔓延,片刻后,才抬起手示意。
只是一个极轻微的动作,整间学堂便重新安静下来。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手中的诗卷上。
沉稳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仿佛落在一汪寂静的水面上。
五十年功如电扫,华清宫柳咸阳草。
五坊供奉斗鸡儿,酒肉堆中不知老。
胡兵忽自天上来,逆胡亦是奸雄才。
勤政楼前走胡马,珠翠踏尽香尘埃。
何为出战辄披靡,传置荔枝多马死。
尧功舜德本如天,安用区区纪文字。
著碑铭德真陋哉,乃令神鬼磨山崖。
子仪光弼不自猜,天心悔祸人心开。
夏商有鉴当深戒,简策汗青今具在。
君不见当时张说最多机,虽生已被姚崇卖。
最后一句落下,四周忽然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
没有了翻动纸页的声音,也没有了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就连原本一向好动的王回,也睁大了眼睛,半晌忘了开口。
赵明诚依旧端坐在最后一排。
他的目光已经不再停留在诗卷上,而是悄然移向了正在朗读诗作的人。
我低着头,却仍能感觉到四周无数道目光正在彼此交换。
他们都是读诗之人。
只需听完整首诗,便都明白……
这绝对不是一首寻常的和诗。
??
片刻之后,坐在左侧的白发学官轻轻捋了捋胡须,忽然笑了一声:
“好。”
他顿了顿,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
“但是……太锋利了。”
另一位学官立即接道:
“不只是锋利。作者借中唐之事论兴亡,而每一句,都像是在往某个地方轻轻刺上一针。”
他说着,又重新念起开头两句:
五十年功如电扫,华清宫柳咸阳草。
“五十年的功业,只在一场变乱之中便如电光般一扫而空。华清宫曾是最为繁华之地,最终也不过只剩荒草。”
他抬起头,环视四周。
“仅仅两句,却已经将开元之盛与中唐之衰并置在了一起。”
几位学官默默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