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呈到御前的那天,皇帝在乾清宫召见了裴渡。
这是六年来头一回。只召他一个人。
上一回单独面圣,是先帝驾崩那一夜。那时这孩子才七岁,缩在龙床边,抓着他的袖子,一整夜不肯松手。
没有太监在旁,没有内阁大臣候在阶下。暖阁的门一合,炭盆烧得极旺,窗纸白蒙蒙地透着光。满屋子,就剩两个人。
皇帝今年十三岁。
他穿着明黄色的常服,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摊着那份判决书。炕桌的另一头,摆着一碟没人动过的酥糖。
他看了很久。
裴渡跪在砖地上。地砖凉,隔着朝靴的薄底,凉气一丝一丝往上爬。
"皇叔。"皇帝开口了。声音还是少年的清亮,可那语气里,有种不属于十三岁的东西。
"萧崇……真的杀了父皇?"
"陛下。证据确凿。"
"那个附子……"
"蜀中附子,药效加倍。药是经药房管事太监的手送进去的,那人已经死了。可指使他的人——"裴渡顿了一下,"柳氏的证词,柳蕴太妃的收银记录,两条对上。柳蕴是萧崇的妹妹。萧崇是主谋。"
皇帝的手指攥紧了判决书,纸边被攥出一道折痕。
"皇叔。"他的声音有点抖,"朕……朕一直叫他叔王。"
"每年过年,他都给朕送一盒酥糖。"皇帝的目光落在炕桌那碟糖上,"就这个。年年送,送了六年。"
他伸手,从碟里拈起一块。糖在指间捏了捏,又放回去,落回碟子的时候,碎了。
"朕不知道他杀了父皇。"
裴渡没有接话。
他不能接。说"陛下节哀",是轻慢;说"臣早该察觉",是往自己身上引刀。这会儿最好的回话,是不说话。
暖阁里静了一阵。炭在盆里响了一声,一小块塌下去,溅起几点火星,又灭了。
"皇叔。"皇帝抬起头,"这份判决——朕准了。"
他伸手拿御笔。笔尖蘸得太饱,他也没理会,落笔在判决书末尾,写了一个字。
准。
笔走得很重,最后一横拖过去,把纸划破了。破口很细,像一道伤口。
裴渡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