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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有旨（第1页）

裴凛今日出府时天色尚早。

街面上已然热闹起来，很多商贩在摆摊。府门前的灯笼尚未熄灭，一辆玄色马车停在阶下。车帘虚掩，车厢内是翰林院庶吉士，傅修然。

他绯袍玉带，云蟒纹样，梁冠搁在一旁软垫，墨发一丝不苟束起。

车厢弥漫着淡淡线香，裴凛弯腰踏入车厢，车帘随之落下，隔去府门前的喧嚣。

车夫一声轻喝，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行向成贤街。

“今儿你来的倒是早。”裴凛伸手将侧边纱幔掀开半幅，清晨微凉的风，裹挟着市井里蒸腾的烟火气涌进来。

傅修然抬眸看向他，指尖摩挲着玉扳指，声音掩不住的无奈，混在车轮滚动声中：“能怎么办，找你几次都不在，只能在这等你。”

见裴凛淡然注视着车外，傅修然说道：

“西北这段时间不安定，边军守将请求朝廷增派兵马。这兵戈一动，就要征调士卒，置办甲胄，都要银两。你也知道的，如今大乾的国库空虚。前几日，圣上要查六部的账，你倒好，让老侯爷躲清净，可把我父亲愁坏了。”

裴凛眼皮都没抬，懒懒说道：“我二伯虽是工部尚书，但是工部的大权可是在世伯这个工部左侍郎手里。”

傅修然比裴凛年长几岁，长身玉立，浑身散发出被书卷浸养出来的谦和，“是是是，咱们两家素来是互相帮衬。我父亲也说了这次工部能平安过渡，多亏了老侯爷。”

他说话声调平缓，不见半分急躁，“只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眼下又生了事端，才来找你商量。”

按理来说，裴凛还没秋闱入仕，这些事应该直接找老侯爷说，但是傅家和裴家往来多年，对老侯爷的实力了然于胸。

当年，裴凛父亲和大伯走得突然，老国公爷后来也仙游去。裴家只剩下老二靖南侯裴崇仁，他生来性子怯懦，也知皇恩不再，只能委曲求全，苦撑着裴家宗族的百年基业。

然而，近几年，裴崇仁一反常态，对于朝中事务游刃有余，这可不是他突然能力见长，全然是裴凛这个幕后功臣的功劳。

前几日圣上要查账，人人自危，裴崇仁却在这时候撂挑子，带着一位老郎中，去云迹寺给皇太妃瞧病去了。

圣上重孝，顺势给了工部几分薄面，只让他们负责把祭坛修好。可是，原本应该划给工部的预算现在却挪去吏部，这下修缮的钱自然是不够了。

傅修然父亲想找裴崇仁商量，但是对方一直不回京，于是才让在翰林院的儿子傅修然来找裴凛。

裴凛忙于秋闱，闭门不见客，傅修然实在没法子，只能早早来堵门。

从靖南侯府到国子监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但是今日，傅家的车夫明显放慢了步伐。

裴凛听着外头不疾不徐的马蹄声，“世伯这是有什么指示？”

傅修然一点不倨傲轻慢，把预算不够的事全盘托出。

裴凛垂眸，“历来宫内修缮采木，多倚仗海运。一来一往，耽误时日之外，还大大耗人力、靡钱粮。为何不从中原腹地寻料，省钱又省力？”

傅修然指尖按在玉扳指上，“你说的在理，但是关中和山西一带的楠木、大杉基本枯竭，只剩中小木料，做不得正殿梁柱。”

“你也说了楠木是给正殿用，祭坛应该不算正殿吧？还有，要是没记错，祭坛如今修得差不多，无非是外部的修缮，不至于要用上好的楠木。说到木料，湖广、贵滇深山还有很多上好木材，你们就没想过从长江到大运河的漕运？”

傅修然眉头微蹙，语气里藏着几分为难，“你这法子好是好，但是放弃海运，我担心你二哥那里不一定同意。”

裴凛垂眸，睫羽落下浅浅阴影，“我看这才是你今日找我的目的吧，说是让我想法子，实则是让我们裴家放弃海船承运。”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裴家在外人眼里是大厦将倾，但是祖上早就未雨绸缪，把裴氏宗族各子弟安排在朝廷各位置上，海运就是裴凛大伯的子嗣在负责，要是两家达成一致，裴凛表哥那里必然要损失一大部分银钱。

傅修然目光坦荡温煦，面对裴凛这般直来直去，半分恼意也无，反倒像是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肩背微微松弛，长长吁出一口气。

“你既把话摊开，我便也不遮掩，这确实是我父亲的意思。”

他身子前倾，声音压低几分，神色带上几分凝重，“圣上有旨，命工部务必在明年春闱之前，将祭坛修缮完工。若是届时不能交差，你我两家，都得递折请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