慵懒倦怠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弹弓。”
林渡记得明明刚才没见到他身影,怎么会知道的?心底不觉生出一股寒意,总觉裴凛仿佛不止一双眼睛,周遭逃不过他的视线。她敛了心神,老老实实俯身,自皂靴侧边,取了出来,有些不舍得放在宽大的掌心里。
那是一把小巧的竹制弹弓,形似短弓,弓身打磨得温润,缠有细细的牛筋,用来加固。弓弦正中,缝着一方深褐牛皮兜,用来安放弹丸。
“你做的?”他垂下眼皮,漫不经心地捻弄。
“对呀,小侯爷要是喜欢,不多,您给一两银子的本钱就行。”
裴凛神色未动,指尖捏着那把竹制弹弓把玩了几下,眼皮轻抬,正看到林渡伸出一根食指放在脸颊旁,晃了两下。
他脑中蓦然闪过今日学堂光景。她坐在他身后,一直在偷食点心,衣料与食盒摩擦,细碎窸窣之声从未停下,一股恼意像井水,隐隐翻涌。
倏地,他手腕微微一扬。
弹弓瞬间脱离他指尖,划出一道浅弧,越过车窗,就在林渡眼前飞了出去。
“你!”
林渡那根摇晃的食指登下就指向裴凛,像是想起来这尊佛不好招惹后,她努力闭上眼,眼不见为净,咬紧后槽牙收拢那根食指,不好破口大骂,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只得探身,恨不得把脑袋伸到车窗外,但是碍于裴凛在旁边,只得透过扬起的帘子,尝试捕捉弹弓的残影。
这弹弓是她试了无数次,做出来最好的一把,时时刻刻都带在身上。弓身的牛筋、牛皮,当初托胡大叔费了好大功夫才寻来。可眼下,就这么被随手丢掉。林渡心疼的不得了。
头顶上方传来裴凛的声音,“以后这种东西不准带到国子监。”
林渡转头看向罪魁祸首。
只见裴凛墨眸微微一抬,长睫轻掀,抬眼回望过来。
也真是怪事。林渡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各样眼神她都瞧过。可唯有裴凛这一双眼,幽深得看不见尽头。那道目光落过来的时候,像寒渊,仿佛要将人吞噬。
不过转瞬功夫,林渡便觉得周遭的温度尽数褪去。明明外面还有盛夏炎热,可浑身泛起刺骨的凉意,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林渡小脑袋也不是吃素的,面对裴凛的冷然,无数个五十两银元宝掉落,堆积成山,迸射耀眼的银光。林渡立刻打起精神,活力四射地看向裴凛:“是,小侯爷说的是,在下都记得了,以后绝不带了。”
还未说完,裴凛阖上眼皮,长睫垂下,眉眼间敛尽所有情绪,一副闲人勿扰的模样。
林渡只得把一串未说出口的马屁停在嘴边。
马车缓缓停落于靖南侯府门前。朱漆府门巍峨庄重,两座石狮雄踞阶下,仆役见车马到来,连忙快步上前迎候。
裴凛没下车撵,马夫转过一道弯,不多时便消失在街巷尽头。
春晖帮林渡拿着书箱。
这个春晖是那天在绿芜汀带头要抓林渡的小厮,也是刚才和马夫一同驾车的小厮,看来是裴凛亲信。
也许是因为现在林渡是裴凛的伴读,春晖对她和气多了。
他用肩膀碰碰林渡,一脸钦佩,“喂,林小公子,你今天可以,连昭毅伯的世子都敢打。”
虽然林渡的父亲和姑父都是官,但是林渡贪玩成性,从不管官衔,所以有些不理解,但是心里有不好预感。
就听见春晖解释,
“你今天打的那个大高个叫高纶,高家祖上是太祖爷的马奴,后来封的昭毅伯,现在管着邙山的皇家马场。这个高纶是庶子,排行老七,每日提笼架鸟,爱惹事。也不知最近怎么了,突然巴结上我们裴家,我们爷懒得跟他周旋,也不许我们无礼,才纵得他今日这般猖狂,还想坐我们爷身边。”
林渡面上听着,想死的心都有了。
真是记吃不记打,这高纶虽然样貌平平,吃穿用度不如裴凛,但是比林渡好太多,一看就是贵族,这下好了,刚入学就树敌。
但转念一想,好在自己如今有小侯爷做靠山。
林渡心里暗自琢磨,八成是裴凛平日里的日子太过枯燥无趣。不然上次明明被自己冒犯过,还特意点了她来当伴读,怕她不肯,还拿出银两来利诱。方才瞧见她被高纶追打,出面解围,现下又将她带回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