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没想到自己能当小侯爷的伴读,也没想到竟能入国子监读书,更未曾料到,不过两日,自己竟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坐上小侯爷的马车。
昨日是遇险,得裴凛出手相救才侥幸脱身;今日的情形,远没有那般简单。
车帘半垂,车厢里光线沉了几分。裴凛倚在铺着绒毯的坐褥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叩了叩膝头,眼底压着一层未散的怒意,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讥诮的冷意。
“我看让你做伴读,倒是屈才了,林公子。”
都已经下学了,还这么称呼,林渡真是有点受宠若惊。
还没等林渡琢磨明白,就见一双骨节修长的手伸过来,将两叠纸搁在她面前。
正是二人今早交的课业。
两份文稿并排摊开,对比格外明显。
一份笔势飞扬,行笔肆意洒脱,字写得飞起,起落之间带着疏狂;另一份却是端楷严整,一笔一划沉稳利落,工整得近乎名家字帖,看着让人赏心悦目。
粗粗扫过去,字迹气韵迥然相异,可只要再往下细看,便会察觉其中的蹊跷。
原来两篇文章的内容一字不差,就连每一行排布的字数,都分毫不差。
而这个内容就是刚才林渡在学堂里回答的策论试题。
难怪刚才吴博士故意让她到前面答题,想来是让她先出丑背不出来,再一番教诲。但是看到林渡一字不差背出来,也觉得她小有才华,这才不予追究,让裴凛自己处理这事。
车厢里一时静下来,车轮碾过石板的闷响隔着车壁悠悠传来。
林渡的目光凝在纸面,心头猛地一跳。
裴凛收回手,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声音压得很低,“这两份课业一模一样,我也纳闷,为什么林公子的课业和我的一字不差?”
林渡咧嘴,露出整齐的牙齿,亮亮的,她尴尬笑着,“也许,我猜,是咱俩心有灵犀吧。”
“心有灵犀?”裴凛身上萦绕着淡淡的木质香气,“我竟不知,什么时候在这世间,还有个异父异母的双生子弟弟?”
林渡何曾怕过谁。
她自男扮女装后,游历市井,遇事向来不慌,可唯独对着裴凛,心底总藏着几分怯意。
这位矜贵无双的小侯爷,一派世家公子的风雅气度,但是却心思深沉、喜怒难测。更要紧的是,裴凛是她的财神爷,半点是得罪不起。
万般权衡之下,林渡只能压下心头慌乱,主动服软:
“小侯爷,我承认。方才在捡拾你课业时,无意间多看了一眼。您千万别动气,我这就面见博士,把事情原委说清,还小侯爷清白,绝不连累您半分。”
林渡像只小奶猫,姿态放得极低,一副乖乖认错的模样。
可裴凛眼底的寒意丝毫未散,深邃的眸子定定锁住她,不依不饶地追问:“你说,你就只看了一眼?”
这句质疑轻飘飘落下,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裴凛五岁启蒙,七岁便能出口成诗、断文析义,幼年时就是京城神童。多年来,世人皆赞他天赋卓绝,整个京城世家子弟,无人能出其右。他早已习惯自己天资翘楚,从未想过,年至十八,竟会在自己不起眼的伴读身上,窥见到过目不忘的绝顶记性。
车厢内静默至极,林渡察觉到周身低冷的气压,心头微紧,连忙收起所有杂念,抬眼时,眼底已经缀满恰到好处的真诚,小心翼翼地辩解:“对呀,当真只看了一眼。实在是小侯爷文采斐然、文笔绝佳,我一时心生敬佩,忍不住多看两眼膜拜一番罢了。”
这次裴凛没有阻止她溜须拍马,静静看着她,之前似乎真是小瞧了她。
林渡顺势抬眸,目光灼灼地望向裴凛:“我这点微末本事,再如何钻研,也不及小侯爷的十分之一。方才课堂上,我不过是侥幸背出了您的策论,可您那临场构思、出口成章,文思泉涌、一气呵成,简直如同……如同魏文帝七步成诗一般惊才绝艳!”
裴凛眸光微敛,神色一下倦怠起来,迅速从方才窥见真相的错愕中回过神,清冷的嗓音缓缓响起,字字清晰,毫不留情地指出她的无知:“首先,《七步诗》是曹子建所写,并非魏文帝。”
他抬眸看向故作镇定的林渡,语调添了些许戏谑,清冷地审视着她:“再者,你我并无手足亲缘,何来手足相残之说?这般比喻,实属牵强。”
说到这,他语调稍顿,眉目愈发低沉,眼底如深潭:“倒是裴某人有一事不明,还请林公子为本侯解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