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这一日,林渡并未贪睡,天刚露白,她便起身穿衣梳洗。
今日一家子要赴表姐家的周岁宴。
姑姑与姑父迁居京城已有多年,膝下只得一女,唤作王瑾兰。
早些年,王瑾兰未出阁时,每年会随父母往徽州去。她比林渡大十岁,因为性格温和,加之林渡也喜欢这个每回带礼物的表姐,两人一处嬉闹,关系甚好。
一直到林渡十岁那年,王瑾兰嫁人。这五年来,林渡只是捎礼物与她,再未见过。
时光荏苒,如今王瑾兰生了个粉团似的小女儿,乳名唤作团姐儿。
今日正是团姐儿满周岁,家中备下宴席,还要行抓周礼。林渡和母亲自然是要去,为了这次的相聚,林渡昨天还托锦瑟买了好些孩童的小玩意,还有糕点。
表姐夫家是右安门外的菜户营的杂役,那里是上林苑监嘉蔬署所辖之地,专为大内种御菜,盛夏时节,遍地都是鲜翠菜色。
由于两家距离遥远,锦瑟便留在小院看家。一行人没另去雇车,坐的是那日林渡自侯府赶回来的那辆骡车。
姑父王瓒,现供职于工部营缮所。他原是秀才出身,一手木作技艺十分精熟。前些年大内多处殿宇要大修,工部广招匠人,王瓒因技艺出众,得以破格授为营缮所副。
先前那辆侯府出来的骡车本已破旧不堪,王瓒归家之后,便寻来许多废弃木料边角,亲自动手拆改修葺。不过短短几日功夫,整车修整一新,如同新制的一般。
林渡和王瓒坐在车辕驾车,女眷都在车厢里闲坐。
出右安门后,土路越来越多,道旁渐渐少了街市屋舍,满眼皆是望不尽的菜畦,渠水潺潺流淌,空气里漫着泥土与青菜独有的清鲜气息。
王瓒平日里公务繁杂,终日在烈日下,奔波与工地、工匠和运料的杂役作之间,他皮肤黝黑,眼眸熠熠有神。今日他难得得闲,便问起林渡在国子监里考学的光景。
林渡自是报喜不报忧,专拣那些体面好听的话说。说起国子监吴博士当面赞许,又提及小侯爷也称他是可用之才。
王瓒听罢,就像是自己的儿子得到外人的认可,满脸欣慰,略捻了捻胡须,话锋一转,说道:“话虽如此,说到底还是你父亲往日太过骄纵于你。若是你生在我们王家,我定日日盯着你,让你踏实沉下心治学,以你的天资,考个秀才本不在话下,也定能超过我与你父亲。等过些时日你父亲抵京,我定要好好同他说说。”
林渡方才刻意报喜不报忧,也是存着一番心思。家中读书一事,母亲素来不管,唯有父亲对课业盯得极严。可父亲现下远在滇南任上,最快也要到明年方能卸任返京。
真要等他来管教自己,科举都结束了。林渡心里门儿清,只盼着能躲开那一番疾风骤雨似的学业督促。
然而林渡的小脑瓜里,瞬间闪过一丝星光。
望着沿途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拉菜大牛车,这些是品相没那么好的蔬菜,是要运往外城卖与王侯府里或者酒楼。看着连片水田菜圃,阡陌沟渠纵横。
猛然间,刚才一闪过过的星光再次出现在林渡脑海里,她转向王瓒,“姑父,你刚说什么,说我父亲过段时间到京城?难不成,你忘了我父亲在滇南监察修河道,我母亲说,最快要半年才能完工。”
王瓒抬手拍了拍林渡的肩头,笑着说道:“想来你母亲还未曾与你说起。昨日工部主事召集我们各所议事,现下朝廷紧缩工部预算,为节省开支,上头决意将原本的海运改走内陆河道运输。”
他顿了顿,郑重说道:“你父亲任职的滇南,如今正大兴河道疏浚工事,修好之后,便能直通南北运河。且滇南木料质地坚实、品相上乘,恰好够朝廷用来修缮祭坛,此次运木差事,便落在了滇南河道一线。”
林渡闻言,心头骤然涌上一阵狂喜,再也按捺不住,抬手掀开身后的帘子,满眼希冀地望向母亲,雀跃说道:“娘!姑父说的可是真的?阿爹是不是能借着这趟差事,回京与我们团聚了?”
林母看着孩子这般急切欢喜的模样,柔声安抚:“你这孩子,性子这般急。如今八字还没一撇,朝廷只定了滇南承运木料的差事,并未指名道姓是你阿爹负责,切莫太过欢喜。”
林渡本就是炮竹般的性子,遇事藏不住半分情绪,听风就是雨。林母心中虽也盼着夫君归来,却唯恐有变数,万一最后林父不能随木料督运一行赴京,反倒叫孩子空欢喜一场,是以这件事,她半分未曾同林渡提起。
王瓒笑着解围道:“弟妹不必这般谨慎多虑。昨日我亲眼见过监察督运的名册,上面清清楚楚,当真有阿弟的名字,断然不会有错。”
姑姑眉眼间也满是欢喜,连连附和:“是啊弟妹,喜事连连,自打兰儿出嫁后,这几年阿弟忙,我夫君也忙,我都好久没见到阿弟了,这次咱们两家人齐聚京城,也是好事。”
林渡的父亲虽只是地方上一名小小县官,日子却比京官还要劳碌。他为官素来亲力亲为,琐细杂事一概上心,乡里谁家丢了鸡,谁家耕牛走失,但凡有人来告,哪怕是逢年过节,他都要亲自过问处置。
一晃十五载,经他治理,玉山县安定太平。可也正因常年困在地方公务之中,少了许多进京的机会,与姑姑一家更是多年未团聚。
骡车轱辘碌碌缓缓前行,菜户营一带的屋舍遥遥可见。
转过两道土路岔口,便望见衙署旁搭着一处竹棚,棚下立着两位青衫男子,正坐着纳凉饮茶。二人一长一少,眉眼生得极为相像,该是父子俩。
年长那人衣料剪裁考究,举止沉稳;年轻的那位生得眉目周正,身形高瘦,唯独一双眼,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王瓒一眼望见二人,不等把车完全停稳,跳下车,大步迎上去,口中唤道:“亲家,女婿。”
林渡想到母亲曾提起过,表姐所嫁的张家,其公公是嘉蔬署的攒典。攒典虽无朝廷实授品级,只是掌管账簿和文卷的书吏,可比起世代劳作的普通菜户,到底算是吃皇粮的,住的也是官宅住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