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秦淮河岸日日都在悄然装点。两岸街巷的檐角廊下,陆续挂起万千花灯,莲灯、荷灯、星月灯、花鸟灯,形制各异,流光剔透。白日里衬着白墙黛瓦、垂柳青烟,雅致灵动;待暮色一落,万灯齐明,整条河道便化作一条绵延无尽的璀璨灯河,将整座水乡揉碎在暖光水波之间。
街巷之间人流日盛,四方游人慕名而来,市井摊贩尽数出摊,糖粥、花灯、香膏、船点,各色烟火吃食琳琅满目,笑语喧哗萦绕水岸,将江南灯市的热闹氛围推至顶峰。
苏向晚居于河畔小院,日日推开窗扉,便能撞见日渐繁盛的烟火盛景。
这些时日,她已然彻底融入江南的慢时光里,虽然不知会发生什么,但眼前的生活是真的。
晨起烹茶阅书,午后临水闲行,暮色静坐听风,日子清淡安稳,无半分朝堂纷扰,无一丝宗族压力。母亲用一场惊天假死为她斩断所有前尘枷锁,让她从此不必负重入局,不必牺牲自我,这般安稳余生,是她从前不敢奢望的光景。
只是心底深处,那一份隐忍的愧疚与感念,从未消散。她日日勤勉度日、安然顺遂,便是对父母最好的报答,也是她唯一能做的坚守。
自那日偶遇闲谈之后,她便时常会想起苏执酒提及的秦淮灯市。
少年清淡的嗓音、笃定的语气,还有那句必定有缘的轻声结语,像一缕轻柔晚风,久久萦绕在心间。她本是淡泊寡欲的性子,素来不喜喧嚣人潮,可唯独对这场秦淮灯夜,生出了难以克制的期许。
或许是久居清净,贪恋这人间鲜活;或许是心底隐隐期盼,能再与那位同姓陌路之人,于灯影星河之间,再逢一面。
她自知心性谨慎、恪守分寸,从无攀附纠缠之意,只是茫茫人海,难得一知己,难得一双同是避世之人的惺惺相惜,这般清淡缘分,最是难得,也最是让人心生眷恋。
这日傍晚,天色将暗未暗,薄暮笼罩水乡。
苏向晚换了一身月白细布衣裙,样式素雅干净,领口袖边缀着浅浅银线暗纹,不张扬、不夺目,衬得她眉眼清丽温婉,气质通透出尘。长发简单挽成低髻,仅用一支素玉簪固定,除却一身干净清雅,再无半点修饰。
她不愿在热闹人潮中太过惹眼,只求随性漫行,看灯赏景,不负江南盛景,不负此番机缘。
收拾妥当,推开小院木门,晚风裹挟着烟火热气与花灯暖香扑面而来。远处街巷灯火初上,点点暖光次第绽放,游人往来穿梭,笑语盈盈,一派盛世烟火模样。
她顺着青石小路缓缓走向主岸,步伐轻缓从容,不疾不徐,避开拥挤人潮,沿着河畔僻静处慢行,静静观赏两岸渐亮的万家灯火。
白日里寻常朴素的街巷,此刻被万千花灯点缀得如梦似幻。
暖黄灯光穿透薄薄灯纸,映照着往来游人的眉眼,温柔了岁月,惊艳了朝夕。
河面微风拂过,垂柳枝条轻晃,撩动灯影摇曳,水波层层荡漾,将满河灯火揉碎成细碎星河,随流水缓缓涌动。
一路走来,目之所及,皆是温柔盛景。
苏向晚眼底含着浅浅笑意,心底一片澄澈安宁。
她终于明白,为何世人皆道江南风月最抚人心。
此处的风,吹得散执念;此处的灯,暖得凉人心;此处的人间,容得下所有失意与避世。
她顺着河岸缓步前行,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前日相逢的石亭之下。
暮色彻底沉落,石桥栏边挂满串串花灯,灯影垂落,铺满石阶,整座石桥流光璀璨,横跨星河水面,绝美绝伦。桥上游人三两成群,凭栏观景,笑语轻扬,热闹却不喧嚣,繁盛却不杂乱。
苏向晚驻足桥下,抬眸望向满桥灯火,心底安然恬淡。
她本想寻一处人少的石岸静坐,静静看满河灯影,静待夜色深沉,便返程归居。目光漫扫之间,视线却骤然定格在石桥一侧的灯影之下。
灯火璀璨处,一抹青衣身姿静静而立。
苏执酒立在栏边,背倚花灯暗影,身姿清挺孤峭,周身气质清冷出尘,与周遭热闹烟火格格不入。他并未随游人凭栏喧闹,也未俯身赏景,只是安静立在灯影深处,眸光沉沉落在流动的河面灯火上,周身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孤寂。
他似是早已在此等候,又似只是如常静坐临水,偶然驻足。
晚风拂动他青色长衫下摆,墨发随风吹落些许,落在眉眼两侧,冲淡了他平日的清冷凌厉,添了几分温润烟火气。万千暖灯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明明是极致热闹繁盛的景致,落在他身上,却只衬得他愈发孤静无依。
苏向晚心头微顿,脚步悄然停驻。
又是这般不期而遇。
无约定,无期许,却次次恰逢其时,恰到好处。
茫茫秦淮万人潮,她偏偏望见他,他偏偏立在她必经的路旁。世间巧合千千万,这般屡屡相逢的机缘,早已远超寻常陌路际遇。
她静立原地,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缓步上前。
脚步声轻浅,落在青石地面,在喧闹人潮中几乎微不可闻。可灯下静立的青衣男子,却瞬间闻声回身。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