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默契随心,时而并肩同阅,时而分立两排书架,各自寻览所爱篇章。
他常览南北山河游记、四方风土杂记,她多读四时词章、闲情小诗、清雅文论。
一室静默,各自沉心书卷,无需时时言语相伴,却因彼此同在,便生出稳稳的心安。
青禾无事可做,便立在窗边案前,静静整理散乱的零散书页,偶尔抬眸望向二人安静阅书的身影,心底悄悄感念。
自家姑娘自小清冷寡言、心事深沉,在京华从无这般松弛自在的模样。
唯有在这江南烟雨里,在苏公子身侧,才能这般无忧无扰、随心随性。
片刻后,苏向晚翻到一册旧卷,指尖轻抚泛黄纸页,目光凝在一句闲诗之上,心底微动,遂轻声唤他:“执酒,你来看这句。”
语声轻柔细碎,生怕打破坊中静谧。
苏执酒闻声即刻移步而来,身姿轻缓,俯身垂眸,顺着她指尖望去。
纸上一行清字落笔恬淡:闲观风月无余事,一枕清宁度岁华。
字句浅淡,无波澜、无壮阔,却恰好写尽二人此刻全部心境。
苏执酒唇角漾开一抹极浅的温笑,轻声附和:“最是这句合心,世人终日奔波、逐利逐名,被俗事缠身、尘缘捆缚,一生劳碌,难求片刻安闲。殊不知人间至幸,原是无事清宁。”
“是啊。”苏向晚浅浅颔首,眼底盛着温柔恬淡,“从前总以为,人生当求远志、求建树、求无愧来路。如今才知,人间最好的光景,从不是轰轰烈烈、繁华鼎盛,而是这般无事闲居,有人共赏诗书、共谈风月、共守清欢。”
她语声轻轻浅浅,字字皆是真心。
从前独居小院,亦是清净无扰,可那份清净,终究带着孤身一人的冷寂与单薄。
如今同样的风月闲景,因身侧有一人相知相惜、同守朝夕,便多了万般温暖妥帖。
苏执酒静静看着她眸底澄澈温柔的模样,心底沉起一片柔软暖意,缓缓开口,语声轻得似春风拂纸:“我自年少,便步步紧绷、事事自持,行路谨慎、行事克制,从无一日真正闲散松弛。直至避世江南,直至遇见你,才知人间闲情,原来这般珍贵。”
她只轻声温言宽慰:“既得清闲,便惜清闲。趁着春光大好、诗书未凉,好好留住这一段安稳朝夕。”
“好。”苏执酒应声温柔,字字顺从,眼底满是珍重,“听你的,惜取当下,不负风月,不负此间相逢。”
简单两句应答,是彼此最温柔的成全,最默契的相守。
不多时,二人移步字画架前,共观新展的山水古卷。
一幅《江南春渡图》笔墨清润,远山含黛、近水含烟,将江南春色描摹得淋漓尽致。
苏执酒抬眸细观画卷,缓缓开口论道:“这幅画胜在气韵,而非笔墨。远山留白从容,近水走势舒缓,无凌厉笔触,无刻意匠气,恰好合江南水土温软本性。若是北疆画师落笔,定然山势峥嵘、水波壮阔,又是另一番雄浑格局。”
他遍历南北山河,眼界辽阔,论画从不拘于技法,多谈山河风骨、天地气韵。
苏向晚静静聆听,微微颔首,轻声补述己见:“山河风骨各有不同,笔墨心境亦各有输赢。这幅画最妙在留白,不写满春色,不绘尽人间,留有余地,便有绵长意趣。如同处世,太过凌厉则易折,太过周全则易累,唯有适度留白,方能长久安稳。”
“姑娘通透。”苏执酒眸色微亮,由衷赞叹,“观画知心性,你最懂留白,最懂守心。”
一旁青禾听得似懂非懂,却依旧笑着感慨:“原来一幅画里还有这么多道理!我只看着山水好看、颜色温柔,二位却能品出这么多意趣,真是读书人不一样。”
苏向晚闻言浅浅一笑:“不过闲时闲谈罢了,只是看得多、想得多,便生出几分浅见。”
隔壁书架有两名游学书生,正低头翻阅诗卷,听闻三人闲谈字画,忍不住轻声附和。
“这位姑娘见解极妙!世人赏画只观皮相,极少有人懂留白意境。”
“江南山水温柔,本就该以清宁心境品读,浮躁之人,终究看不懂这般风月。”
细碎闲谈入耳,愈发衬得这一方书坊清净雅致。
老掌柜端着新沏的清茶走来,放在案上,温声笑道:“老夫阅画半生,今日听二位一席闲谈,倒也觉耳目一新。少年人有这般心境眼界,实属难得。”
苏执酒微微欠身:“掌柜过誉,只是随心浅论,不足挂齿。”
白日光阴,便在书坊阅卷、品诗论画的安然时光里缓缓流淌。
待日头西斜,暖意渐柔,三人方才辞别掌柜,缓步走出书坊。
老掌柜送至门口,望着二人并肩远去的清寂背影,轻声叹道:“世间相逢易,知己相逢难。这般心性相合、分寸相守的年少知己,最是人间难得。”
出了书坊,晚风渐软,落日流霞铺满长街,河面粼粼碎光,温柔无边。
三人循着临河长街徐徐慢行,白日喧嚣渐息,市井人声浅浅淡淡,只剩晚风流水、落霞垂柳,岁岁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