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初说到做到。自那通电话后,他再也没有直接联系过罗允恩。
每周六晚上七点,他会准时和父母视频。罗允恩总是在那个时候“恰好”在加班,或外出,或待在房间里。母亲有时会叫他:“允恩,来和允初说两句!”
“你们聊,我忙。”他总是这样回答,然后关紧房门。
但门关不住声音。他能听到客厅里传来的对话片段,听到允初的声音——平静,温和,带着笑意。允初会讲挪威的雪,讲峡湾的晨雾,讲他在创作的系列画,讲遇到的友善当地人。他听起来很好,正常得让人不安。
母亲每次视频后都会来敲罗允恩的门:“允初问起你。我说你工作忙。你们兄弟俩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妈。真的。”罗允恩总是这样敷衍过去。
但母亲的眼神告诉他,她不信。父亲虽然不说,但看他的目光里也多了探究。
家里的气氛变得微妙。允初的缺席像一个沉默的真空,吸走了往常的轻松和笑声。餐桌上,父母会聊允初的视频内容,但话题总会谨慎地绕开罗允恩和弟弟的关系,以一种小心翼翼的平衡维持着。
罗允恩搬回了家,因为母亲需要照顾,也因为短租公寓到期。但他搬回了允初的房间——允初走后那房间一直空着,而他自己的房间,他无法再住进去。那里有太多回忆,太多允初留下的痕迹。
允初的房间简单得多,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几张风景明信片,书架上放着艺术书籍和几本旧漫画。罗允恩睡在这里,却夜夜失眠。他总觉得房间里还有允初的气息,松节油和铅笔屑的味道,虽然那可能只是他的想象。
工作成了他唯一的避难所。他投入更多的精力,主动承担更复杂的项目,加班到深夜。同事都说他变了,变得更专注,也更冷漠。升职的机会来了,他被提拔为部门副经理。父母很高兴,母亲做了一桌好菜庆祝,但罗允恩只感到疲惫。
庆祝的饭桌上,母亲说:“要是允初在就好了。他最会搞气氛。”
罗允恩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他回到允初的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桌上放着一本允初留下的素描本,他从未翻开过。今晚,鬼使神差地,他打开了。
本子里是允初出国前几个月的速写。有街景,有人物,有静物。翻到中间,他看到了自己。
不是一张,是很多张。他在厨房的背影,他在沙发上看书的侧影,他睡觉时微蹙的眉头……每一张的右下角都有日期和简短的标注:“哥今天笑了三次”,“哥的咖啡杯总是放在同一个位置”,“哥穿灰色衬衫最好看”。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未完成的画。画的是罗允恩站在机场安检口外,背对画面,看着允初离开的方向。线条只勾勒了轮廓,阴影还没上,但那种孤独和决绝的感觉已经呼之欲出。右下角写着一行字,笔迹很深,像是用力刻进去的:
“我走了,把我的心留在了这里。”
罗允恩猛地合上素描本,像被烫到。他胸口发闷,呼吸急促,一种强烈的情绪涌上来,是愤怒?是悲伤?还是……别的东西?
他冲出房间,跑到阳台,在冷风中大口呼吸。夜空无星,只有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像一片被倒置着的星河。
为什么?为什么允初要把这些感情强加给他?为什么不能像正常的兄弟那样,保持适当的距离,各自过各自的生活?
但内心深处,一个更小的声音在问:为什么你不能接受?为什么你如此恐惧?
罗允恩没有答案。他只有越来越高的墙,越来越厚的壳,和越来越深的孤独和无措。
十二月,挪威进入极夜。允初在视频里说,那里现在每天只有几小时灰暗的光线,其余时间都是漫长的黑夜。但他喜欢极夜,说黑暗让色彩在画布上更鲜艳,让内心更安静。
“我在画一个系列,”允初在视频里对父母说,声音通过门缝传到罗允恩耳中,“关于黑暗中的光。不是极光那种壮观的光,而是细小的、微弱的光,窗内的灯火,手电筒的光束,萤火虫,蜡烛……我想表达,即使在最深的黑暗里,光也有存在,只要你愿意看见。”
母亲说:“听起来很深刻。等你画好了,发照片给我们看。”
“好。”允初顿了顿,“也发给哥看,如果……他愿意看的话。”
罗允恩在房间里,背靠着门,闭上眼睛。
那晚,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走在极夜的挪威街头,四周漆黑一片,只有脚下积雪反射着微弱的天光。他看到一个身影站在远处,背对着他,面前架着画板。他走近,发现是允初。允初没有回头,只是专注地画着。画布上是一片深邃的黑暗,但黑暗中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散落的钻石。
“这是什么?”罗允恩在梦中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