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开幕后的第二天,艺术评论开始出现。《城市艺术报》给了极夜系列高分,称其为“年度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青年艺术家个展”。
罗允恩在办公室里读到那篇文章时,感到一阵冰冷刺骨的恐惧。
文章的前半部分是对允初艺术才华的高度评价,分析了他的技法、构图、色彩运用。但后半部分,笔锋一转:
[“然而,真正让这个系列引人入胜的,是其中贯穿始终的情感线索,从《孤城》的疏离到《光源》的虔诚,再到《裂痕之间》的矛盾挣扎,我们能感受到艺术家对某个具体人物的强烈情感投射。
这位‘光源’是谁?艺术家的家人?爱人?还是某种象征?在开幕式上,罗允初的发言暗示了前者,个他无法真正拥有却照亮他生命的人。
有趣的是,根据本刊记者观察,艺术家与他的兄长罗允恩之间的互动,有一种超越普通兄弟情谊的亲密感,罗允恩本人也出席了开幕式,而艺术家在发言时,目光多次与他交汇。
这是否暗示了某种更深层的情感联系?艺术与生活之间的界限在哪里?当我们欣赏《光源》时,我们欣赏的究竟是艺术的表达,还是一个真实的情感秘密?”]
文章没有明说,但暗示已经足够明显,罗允恩放下杂志,感到手心全是冷汗,他最害怕的事情正在发生。
手机震动,是允初的消息:“哥,你看到那篇文章了吗?”
“看到了。”
“怎么办?已经有好几个记者联系我,问‘光源’的真实身份。”
罗允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打字:“按照我们准备好的说,那是艺术表达,是象征,不是具体人物。”
“但他们不会相信的。赵舒明那篇文章已经说得够明白了。”
“那就让他们猜,只要我们不承认,就只是猜测。”
但罗允恩知道,在艺术界,猜测往往比真相更有吸引力。真相会让作品更具话题性,也会让艺术家和家人的生活暴露在聚光灯下。
下午,罗允恩提前下班回家,父亲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那本《艺术评论》杂志。
“你看到了?”父亲问,没有抬头。
“看到了。”
父亲抬起头,眼神严肃:“事情开始失控了,允初刚才接了好几个记者的电话,都在问同样的问题,你妈还不知道,但她迟早会看到这些报道。”
“我们该怎么办?”
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两条路,第一,彻底否认,咬定只是艺术表达。第二……承认一部分真相,但控制叙事。”
罗允恩皱眉:“承认什么?”
“承认允初的画是受家庭情感启发,承认你们兄弟感情深厚,但止步于此。”父亲看着他,“把‘光源’解释为家庭之爱,兄弟之情。这样既解释了作品的深度,又不会引发不必要的猜测。”
“但如果记者继续追问呢?”
“那就设限。”父亲坚定地说,“明确告诉他们,艺术家的私人生活不属于公众讨论范畴。如果越界,就拒绝所有采访。”
罗允恩思考着父亲的建议,这可能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不完全否认,但把故事引导向安全的领域。
“允初会同意吗?”他问。
“我已经跟他谈过了。”父亲说,“他刚开始不愿意,觉得这是对你们的感情的否定。但我告诉他,有时候为了保护更重要的人,我们需要说一些善意的谎言。”
罗允恩感到一阵心痛。是啊,善意的谎言。他们已经开始编织谎言网络,为了保护母亲,为了保护这个家,也为了保护彼此。
允初从画室下来时,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他看到罗允恩,勉强笑了笑:“哥,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