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笼罩城市,零星的路灯透过落地窗落进来,铺在地面上,碎成点点微光。
陆知弦抬手,轻轻抚过左手指节。隔着轻薄的护具,依旧能摸到沉淀的厚茧,层层叠叠,是无数个日夜独自熬过来的证明。那些破皮溃烂、自行结痂的疼痛,无人知晓,无人宽慰,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年少时郁听澜的温柔陪伴,是这段孤苦练琴岁月里,唯一的光。
他起身走到窗边,晚风携着远处草木的清淡气息吹过来,微凉拂面。鼻腔里似乎还萦绕着梦境里的香樟清苦、桂花甜软,还有刻入骨髓的、属于郁听澜的冷冽雪松气息。
七年异乡漂泊,他刻意复刻过无数次这种味道,洗护用品、香氛摆件,满室雪松,却再也找不回少年时,那个人身上干净纯粹、独独属于他的温柔气息。
手机屏幕亮起,是齐康复师发来的晚间康复注意事项,附带精准的神经恢复护理方案:桡神经吻合术后恢复期,禁止主动强力屈指、旋前旋后动作,每日热敷促进局部血液循环,配合轻度被动关节活动,规避神经二次水肿粘连。
医学术语精准严谨,冰冷规整,像极了郁听澜一贯的处事风格,冷静克制,细致周全,从无疏漏。
正垂眸看着消息,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郁听澜的身影立在门口,褪去了白日工作的紧绷,白大褂随意搭在臂弯,内里是简单的暗蓝色针织衫,身形挺拔清隽。许是刚结束夜间查房,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疲惫,唯独气质依旧清冷,雪松般干净凛冽。
他是特意过来的。
白日随访结束后,他始终记挂着陆知弦的神经反应。桡神经部分断裂吻合术后的恢复期极易出现神经粘连、感觉异常,他放心不下,便趁着夜间清闲,过来做一次私下的复查。
“还没休息?”郁听澜轻声开口,音色低沉清冷,褪去了医患对话的公事公办,多了几分自然的柔和。
陆知弦回过神,轻轻颔首,声线温润低缓:“刚歇下。”
郁听澜缓步走近,目光落在他佩戴的康复护具上,视线细致扫过手臂肿胀程度、指尖状态,每一处观察都精准专业,是多年临床沉淀的职业本能。
“今日训练后,有没有持续性麻木、放射性刺痛?”他沉声询问。
“偶尔有短暂放射痛,很快会缓解。”陆知弦如实回答。
郁听澜微微颔首,伸手示意他抬起左手,动作轻柔克制,带着极致的分寸感。指尖并未直接触碰肌肤,只是隔着护具观察关节活动角度、肌肉松弛状态。
“神经修复进程正常,没有粘连水肿的迹象。”他轻声总结,语气舒缓,“二十二年长期高强度手部劳损,叠加此次外伤损伤,恢复周期会比普通创伤更长,不能急进训练。”
他精准说出他的琴龄,自然又笃定,像是刻在记忆里的数字,从未遗忘。
陆知弦心口轻轻一颤,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原来这么多年,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付出,他独自熬过的二十二年练琴苦楚,他从不言说的自我愈合,他都记得。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郁听澜收回目光,视线不经意落在窗边的桌角。那里放着下午他悄悄留下的雪松护手霜,依旧摆在原处,未曾动过。
他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绿色包装的薄荷糖,轻轻放在桌面上。
依旧是那个牌子,清甜微凉,解燥安神。
“夜间容易口干,含一颗。”他语气平淡,一如年少时无数次的无声投喂。
七年光阴辗转,物是人非,唯独这颗薄荷糖的味道、这份不动声色的温柔,从未改变。
陆知弦看着那颗小小的糖,眼底泛起细碎的温热。
年少琴房无数个枯燥疲惫的日夜,是这颗薄荷糖消解了练琴后的口干燥热,消解了指尖破皮的疼痛,消解了漫长独处的孤寂。那时候他情绪低落、独自承压的时候,不用言说,郁听澜永远能精准察觉,一颗薄荷糖,一段安静陪伴,胜过千言万语。
“谢谢。”他轻声道谢,礼貌疏离,隔着七年的鸿沟,终究是生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