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听澜静静看着他清瘦的侧脸,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落寞,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刚才睡着了?”
“嗯,做了个梦。”陆知弦不避不躲,坦然回应。
“梦到以前了?”郁听澜追问,声音很轻。
“梦到高中琴房,梦到樟树和桂花。”陆知弦抬眸看向窗外夜色,语气浅淡,听不出情绪,“梦到那时候,练琴手烂了,只会自己等着愈合,什么都不说。”
郁听澜心口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酸涩蔓延开来。
他都记得。
记得他二十二年如一日的执拗,记得他从不包扎的伤口,记得他隐忍沉默的性子,记得他所有不为人知的付出。
更记得,当年母亲约谈陆知弦之后,他刻意开启的漫长冷淡。
他不敢骤然疏远,怕年少敏感的陆知弦骤然崩溃,只能一点点抽离温柔,一点点减少陪伴,一点点降温疏离。他宁愿让陆知弦误会自己变心、厌倦,也不愿让他知晓,郁家的施压、世俗的流言,早已将两人的前路逼至绝境。
他以为渐进式的疏远,能让陆知弦慢慢抽身、放下过往,能让他远离是非流言,保全他二十二年苦心经营的演奏生涯,让他安稳站在国际舞台,光芒万丈。
他赌上了两人的岁岁年年,赌他前程似锦、岁岁无忧。
唯独赌输了自己,赌输了无人知晓的深情。
“当年的事。”郁听澜沉默良久,终于还是开口,声音低沉压抑,带着七年未曾言说的愧疚,“不是你想的那样。”
晚风穿过窗缝,轻轻吹动两人的衣角,满室寂静。
陆知弦指尖微僵,心底积压七年的委屈、疑惑、遗憾,在这一刻骤然翻涌。他抬眸看向郁听澜清冷的眉眼,看着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愧疚,喉间微微发涩。
七年误会,七年离散,七年各自煎熬。
所有的渐行渐远,所有的温柔冷却,所有的体面疏离,从来都不是厌倦,而是一场隐忍到极致的保护。
可一切都太晚了。
他的二十二年弦音人生,早已在一场意外里戛然而止。那些年少期许的岁岁年年,那些琴音相伴的余生圆满,那些藏在香樟、雪松、红豆、桂香里的少年情深,早已被七年时光,被世俗流言,被阴差阳错的误会,彻底碾碎。
陆知弦轻轻扯了扯嘴角,笑意浅淡,带着无尽的释然与落寞:“都过去了。”
旧梦已醒,旧人仍在,旧情未灭,旧伤难平。
郁听澜看着他故作平静的模样,看着他眼底沉淀的沧桑,心底的愧疚与悔恨,层层叠加,无处安放。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郑重无比,穿过漫长夜色,穿过七年别离:
“陆知弦,我欠你一个解释,欠你一个道歉。往后余生,我慢慢还。”
窗外晚风簌簌,梧桐叶落,夜色深沉。
桌角的薄荷糖静静躺着,清甜余温不散,一如从未熄灭的、藏在岁月深处的爱意。
二十二年弦烬岁月,七年离散山河。
他们的故事,在满目疮痍的遗憾里,终于,迎来了迟来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