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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叹曰死者魂归棺椁（第1页）

大叔昏倒了，而且大叔的身体很重，把他压得很痛。天明费了好一番功夫才从大叔身下爬出来，他挠挠头，轻手轻脚地推动大叔的身体，帮大叔翻了个身，换成仰躺的姿势，以免压到伤口。

在天明的心中，大叔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他一直都很崇拜大叔，将他讲的每句话都记在心中，还暗自发誓要成为像大叔一样的强者。可是这回大叔的倒下却打了他个措手不及，虽然这一切在旁人看来早就有迹可循。

他们这几日行进的速度越来越慢，行程也肉眼可见的缩短了许多，但大叔像这样说着说着就毫无征兆地倒下还是头一回。他心里也清楚，大叔伤得很重，而且只是草草包扎了事就要继续赶路。为了躲避追捕他们的秦国士兵，不能走平坦开阔的大道，只能挑选一些人迹罕至、崎岖难行的小径。这荒郊野外的，几乎见不到人烟，自然也寻不到大夫，换不来药品，也只能偶尔采几株草药应急。每当这时，天明都会由衷地佩服大叔渊博的学识，当他耐心地回答自己提出的每一个问题，还认真教他辨认每一种草药时，他都感觉大叔身上在发光，就像是一种超人般的存在。

可是再强的人也会有倒下的那一天，为了保护别人而受那样重的伤势，流那样多的血，如果不能得到及时的医治，就算他个人的意志再强大，伤口也不可能自己愈合。躺在地上的男人虽然陷入了昏迷，表情也没有因为失去意识而放松，剑一样的眉毛依然压得很低，又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鬓角的头发垂在脸颊两侧，黑色的发丝在风中飘动，他的胸口微微起伏，清浅的呼吸声显示出他还有一线生机。

天明的目光落在大叔手边造型古朴的剑鞘上，他伸手握住剑柄，从里面慢慢抽出了剑。剑是剑客最好的朋友，每一位剑客都不会愿意让剑离身太远，更何况是像他大叔这样的顶尖高手。因此，佩剑落地的那个瞬间，往往就是剑客们分出生死、决出高下的时刻。天明看向大叔的脸，他抽出剑时弄出了不小的动静，可大叔还是没有睁开眼睛，只是躺在那里，说明他已经彻底失去意识。

“大叔……”

天明低低地唤了一声，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的情绪不免有些低落，对未来命运的迷茫和对孤身一人的恐惧再次浮上心头。不过，这个孩子一向有着超越他这个年纪的成熟和懂事，一颗格外坚强的心灵使他很快振作起来，将这些负面情绪一扫而空。他跑到小溪边用树叶捧了清水喂给大叔，又想起来的路上似乎见到过山鸡的粪便，天亮的时候也听见过几声鸣叫，便决定去打几只山鸡来。如果能顺路找到一些药草就更好了，他自信已经学会辨认它们，而若是有没见过的种类，就干脆统统拔来，等大叔醒后再请他一起分辨。

他摸了摸肚子，感觉也有些饿了，但还有很多力气。以前都是大叔在照顾我，现在应该轮到我来照顾大叔了。想到这里，天明便充满了动力，在他打来山鸡，将它们拔了毛串在剑上，找到树枝堆在一起，用火石生起火时，这种感觉又转变成了一种自豪，满载而归的脚步也轻快起来，只有些遗憾一路上都没有见到什么药草。

然而，这种快乐的情绪在他看到大叔身旁的那个人时立刻变成了一种惊愕，在那个瞬间，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天明瞪大眼睛，仔细地打量着那个人。那个人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也是个小孩，头发的颜色和他一样，都是比常人要浅一些的棕色，不同的是那人留着干练的短发，头上还系着一条红色的抹额。他穿着深色的衣服，边角处有一些没见过的花纹，此时正半跪在大叔身旁，似乎在查看大叔的状况。

“喂，你是什么人？离大叔远点！”天明对那人喊道，同时想要将剑尖对准他，可当他抬起眼睛，看见剑身上串着的两只烤鸡时，突然感觉自己的气势瞬间弱去三分。

“大叔？”那人手无寸铁，被他用这么一把“烤鸡剑”指着，却头也不抬，似乎连回头看一眼都欠奉，手上的动作也一刻未停，“我可不记得盖聂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一个好侄子，居然拿着他的佩剑去烤鸡。”

“你你你——”天明被他目中无人的态度气得跳脚，一边自以为掩饰得很完美，悄悄地把串得很好的鸡从剑上撸下来扔到一旁，一边忍受着内心巨大的心疼，继续喊道，“你再这样对大叔动手动脚的，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哦？”那人停下动作站起来，终于冲他转过身，天明发现他眼睛的颜色也比常人要浅很多，细长的眉毛高高扬着，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我倒要看看，你要对我怎么个不客气法？”

天明大声说：“自然是用我手里的这把剑，来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小毛贼！”

这般说着，他抬眼看向手中的剑：剑当然是一把好剑，削铁如泥，吹毛断发。他见过大叔用它对敌时的样子，白进红出，砍人就像砍瓜切菜一样轻松；而当它用来防守时，仿佛这世上任何一种兵戈都不能近他的身，被稳稳地格挡在外，在相击处摩擦出几点火星，又在下一刻被轻巧挑开。

“他教过你几招？”那个小孩问道，然后轻哼一声，似乎有些不满，“希望你别让我太失望。”

“哼，反正对付你这种小毛孩，一招就够了！”

放完狠话，天明已经冲了过去，锋利的剑在他的手中不停地挥舞着。这样一柄凶器，即使握在三岁小儿手里，也足以使人感到畏惧，可是那个小孩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只是朝旁边微微侧身，便立刻让天明扑了个空，满身的力气都用不出来，好不容易才停下脚步，又急忙回身向后砍去，却被人一手刀毫不留情地敲在手腕，“哎哟”一声还未出口，剑已经脱手，被另一人反手握住剑柄，举在眼前仔细打量。

他转动手腕，盯着剑上的倒影，倒影中映出他稚嫩的眉眼，一旁的天明能够感觉到，他的心情不知为何变得更加糟糕了。当看到剑身上几点已经干涸的血迹时，应该是想到了它们的来历，他似乎露出了有点嫌弃的表情，但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见了，仿佛只是天明的幻觉。

一回合不到，天明便失去了手中的武器，对于一般的孩子来说，感到气馁和胆怯都在情理之中，可是，当他看向天明时，却发现这个小鬼重振旗鼓的速度快得超乎寻常：在瞟了一眼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大叔后，眼底的神色便重新坚定起来，居然赤手空拳也装模作样地摆出了一副架势，直挺挺地挡在他大叔的身前，表情依旧是跃跃欲试的模样，口头上也毫不饶人，半点也不愿落在下风：“好吧，我承认你是有点厉害，不过和大叔相比还差得远了，而我可是大叔的亲传弟子，刚才只是让让你，现在你尽管放马过来，让我们再比试比试！”

“是吗？”站在他对面的小孩勾了勾唇角，双指并拢放在剑前，竟是做了个剑招的起手式，“那就再来。”

对方能看出他的外强中干，天明那是一点也不意外，毕竟自己可是连一回合都没走出去，就被轻而易举地缴了械。他咽了咽口水，虽然很是可惜没能在死前吃上一口烤鸡，明明都已经近在眼前了，那样扑鼻的香气离他也只有咫尺之遥，因此又感觉这个人加倍可恶，但他还是坚定了决心，认为即使是像个勇士一样死去，也比做逃兵要强上一千倍、一万倍。

对于从前的他来说，因为从小没有自己的父母在身边照顾，遭到冷眼相待，受人欺凌和排挤时，打不过就逃跑是家常便饭。但是大叔救了他的命，还教会他了什么是侠，侠就是有力量的人要帮助弱小的人。现在对他来说，既然重伤昏迷的大叔已经失去了自保的能力，那么他就应该勇敢地挺身而出保护大叔。

这样想着，他反倒觉得斗志更加昂扬，像一头小兽般不管不顾地扑上去，却是空有勇气和一身蛮力，落在他的对手眼里依旧破绽百出。短发男孩的眼睛如古井一般毫无波澜，他察觉到附近有人正在赶来，而他正好也玩得有点腻了。于是，当天明扑过来，用上曾经和地痞流氓们学的那些不入流的拳脚功夫时，他一边躲闪着，一边故意卖了个破绽，右侧空门大开，却没想到天明发现的这个破绽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得多，对于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确实可以称得上有些武学天赋，倒也不是不能理解盖聂没事教他两招防身的惜才心理。

另一边，想起了大叔的教诲，天明表面上依旧作出一副情绪十分激动，性急且行事冲动的模样，实际上他一直在沉下心来观察和思考，等待着敌人放松警惕，加上运气不错，也因此的确被他在第一时间发现了这个破绽。天明心中一喜，嘴角已经开始微微上扬，可是，当他一拳挥在对方腰侧时，预想中指节触碰到皮肉的感觉却并没有传来——他感觉自己像是打在了一团丝绵上，或者是一床柔软的被衾，或者根本就是黏糊糊的空气；他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拳头居然就这样从那个小孩的腰部穿进去了！

“你……你……”

亲眼目睹这种鬼神之事，对于天明来说还是太超前了，更令他感到惊恐的是，这个前一刻还站在这里的，同他身量相仿的小孩的身体开始竟然逐渐变得透明，而他现在甚至可以透过他的身体，看到自己的拳头了！

天明惊呆了，他现在动弹不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保持着原有的姿势不动，直到那柄长剑“啪”一声掉在地上，他才恍如从梦中惊醒，惊恐地大叫道：“大叔——有鬼啊！”

他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会在情急之下不由自主地朝他认为最可靠的大叔求助。可惜他的大叔依旧紧锁着眉头，不能给他任何回应。

“——哪来的鬼？不如说给我听听？”

就在这时，一个少年人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天明悚然一惊，以为又来了一个鬼。他现在颇有些草木皆兵的意味，也顾不上这剑刚被鬼摸过，当下弯腰将它拾起来，指着对方喊道：“我、我不怕你们！就算是你们是鬼，也该讲究一个冤有头债有主才对，杀你们的人又不是我大叔，你们凭什么都来找他！”

“喂，你这小子说谁是鬼呢！还不是老远就听见你在大喊大叫，我才过来看看这边的情况。我问你，地上躺着的这个人是谁？”头上戴着缀着宝石的银质抹额，身着紫衣的俊俏少年带着几个部下从林间慢悠悠地走出来，骄矜的模样立刻让天明想起了刚才那个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的孩子，可仔细一想，两个人的气质却截然不同。

那少年见他不愿答话，又冲他扬了扬刚从地上捡来，此时正提在手里的一对烤鸡，叹息道：“唉，话说我今天运气可真好，随手一捡呢就捡到了两只已经烤好的山鸡，只可惜这人手艺差得很，完全就是糟蹋这些山鸡嘛～像这样的烤鸡可入不了我的眼呐！”

“可恶！”是可忍孰不可忍，竟敢辱骂他的烤鸡技术！这可是大叔都亲口夸赞过的美味！天明的心思立刻被吸引过去，至于先前发生的事，既然暂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就放弃不再去想，当下如炸了毛的猫一般，斗志昂扬地冲过去，又同那紫衣少年打斗起来。

*铭文砖，盖州九垅地汉墓出土，辽宁省博物馆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