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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宫旧梦(第1页)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盖聂知道自己在做梦,但是他无法从这场梦境中醒来。

一般来说,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身处梦境,又太过轻易就得到了对于这个梦境的控制权,那么距离梦醒的时分往往也差得不远了。似乎很少有人能够体验到在梦中为所欲为的感觉,否则,与其生活在这样一个充满苦难和变数的世道上,或许有很多人宁愿选择沉沦在美好的梦境中,在梦中搭建起一片属于自己的乐土。

周围没有任何光亮,笼罩着他的只有一片漆黑。盖聂猜想,也许包裹着他的是水,而此刻他正身处水底。

他对这种感觉不算陌生,从前在鬼谷时,他偶尔会在静谧的夜晚独自来到鬼谷中的一处高崖,然后从最高处一跃而下。身体在飞速下坠,狂风胡乱地吹拂着鬓角的头发,所有的杂念都在远去,击中水面的瞬间带来些许疼痛,随着冰冷的溪水包裹住身体,头脑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冷静和清醒。

他在一片漆黑的水底睁开眼睛,告诉自己必须静下心来才能看清未来所要找寻的道路。他这样做,一开始大多是因为在学业上遇到了困难,随着时间的推移又增加了一个理由,那就是和他的师弟卫庄发生了争执。

他们两人之间的分歧体现在许多方面,但主要还是集中在对于未来梦想的追寻上。在天下这盘广阔的棋局上,对于未来的他们将要身处什么样的位置,这对师兄弟都有自己的构想。在鬼谷修行的日子里,他们每一天都在不断完善那些想法,并且坚定地朝着自己选择的那个方向,为了有朝一日能够顺利实现它而不断奋斗。

而至于这些设想孰优孰劣,又是否存在一个高下之分,则成为他们产生争执的焦点,并且这样的竞争也正是他们的师傅鬼谷子所乐见其成的。

但在他离开鬼谷之后,这样的光景便许久没有出现过了,一时间竟然令他感到恍如隔世。因为无论是秦国首席剑术教师,还是背负着天下第一剑客之名的剑圣,都不再需要借助外力来平复心境。

不知是否由于回忆起了相似的经历,盖聂开始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得轻盈起来,周围包裹着他的水也开始变得清澈,强烈的压迫感逐渐消失。他熟练地使身体向上浮去,直至浮出水面,并很快注意到不远处就是土地,于是转身向岸边游去。

等到他走上岸,又向前迈了几步时,便感到身上附着的水迹很快干去,黏在脸颊上的发丝也变得干爽,重新恢复成以往飘逸的模样,总之看着完全不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的样子。只是先前一直萦绕在身旁的那股冷意始终没有消失,依旧刺得皮肤隐隐作痛。

盖聂沉默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这里看起来像是一处废弃多年的宫殿群,在这些断壁残垣上依稀还能想象出曾经繁华的模样,可惜时至今日,建筑的大半都在王室更替、政权兴衰的过程中化为了残骸和焦土,而这样的情形对于身处这个动荡时代的人们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事:一批人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筑起美丽高贵的宫殿,随后不出数年,又被另一批人破坏和毁灭,将所有的权力和财富尽数掠夺,周而复始的循环,似乎永远也望不到尽头。

刚刚包裹住他的水则来自一处湖泊。这片湖泊占地面积不小,周围零零散散地生长着一些树木,能看出有的已经枯死很久,有的却在那些枯木之上生长出翠绿的新芽。而在湖泊的中央,似乎坐落着一个小岛,由于雾影迷蒙,看不真切岛上的景象。这座孤零零的小岛四面环水,根本没有步行过去的途径,要到上面去必须撑船,想来从前居住在这里的权贵也是颇有闲情雅致。盖聂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船只,估计早已在战火中损坏,或是腐朽殆尽后便沉入水底了。

目前他的处境看起来还算安全,于是得以在心中复盘起现实的经历。入此梦前最完整的记忆停留在他强撑着起身拔出渊虹,对着将要威胁天明生命的敌人使出了百步飞剑。在确认割断了对方的喉咙后,他就又一次倒下了,此后数度陷入昏迷,昏昏沉沉间隐约知晓应该是楚国项氏一族的人搭救了他和天明,并且还让他躺在一辆马车中休养。

想到这里,他认为最糟糕的情况,就是他在不知不觉间中了阴阳家的咒术,因此产生了诸多幻觉。阴阳咒术向来以奇异诡谲闻名,自己究竟是何时中招暂且不论,而如果此处真的是由阴阳咒术制造出的幻境,那么他和天明将会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先说天明,他中的是阴阳家的催眠禁术封眠咒印,发作的时候会使他感到十分痛苦,以往都是自己在一旁照看,并且这段时间以来咒印发作的间隔也越来越短。但此时自己身陷幻境,如果不能及时破解,使灵魂回归身体,失去一战之力的两人很可能会被嬴政派来的追兵杀死,还会连累对他们有救助之恩的项氏一族。

另一方面,阴阳咒印的救治并不是一件小事,除了施咒者理论上来说可以解咒之外,就只有阴阳家的前身,也就是道家的高人才可能有破解的办法。并且如果在破解中出现失误,他还有可能在幻觉的影响下,对一旁照顾他的天明或者项氏一族的人做出威胁之举,甚至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因此,他们现在面临的情势实际上非常凶险,可以说是危在旦夕。

大致查看了湖水周围的环境后,盖聂便抬脚向一旁的宫殿走去。他的步伐很稳,因为他已经作出了自己的选择和决断。他的性格注定了他不会成为坐以待毙的那个人,而是要将命运牢牢把握在自己的手中;对于自身实力的认知,也是促使他准备谨慎地探索那座宫殿的理由之一。

然而,越是随着探索不断深入,他越是觉得这里残存的摆设看似陌生,却总能隐约带给他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好像这样繁复的花纹装饰他曾经在哪里见过变体一般,但却迟迟抓不住那些灵感。

他行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走廊的尽头则始终隐藏在一片迷雾中。又走了一会,他回过头,发现身后也是同样的走廊和迷雾,因此已经无法再靠肉眼来区分前后。走廊两侧门户紧闭,他试过用力推门,那些门却纹丝不动,就算抬手敲门,也感觉不到屋内有一丝一毫属于活人的气息。

继续往深处走,他开始察觉这里的墙壁和地板似乎正在被一种奇异的力量缓慢地修复,这种力量的名字叫做时间。理论上来说,时间如同一条无法逆行的河流,世间也没有任何一样事物能够脱离这条河流而存在;然而,就在此时此地,这条走廊上的景象正在盖聂的眼前溯洄。

木柱上的红漆逐渐恢复往日艳丽的颜色,窗栏上的雕饰重新变得栩栩如生。他依旧步履坚定地向前走着,直到远处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同盖聂相比,这个身影显得十分矮小,且因为侧对着而看不清脸,只能辨认出那似乎是一个棕色头发的孩子,年纪和身形都和天明差不多。只是如果因为这样就看轻他,或许会付出极其高昂的代价,不说阴阳家的左护法就是一个少年天才,阴阳咒术千变万化,也无人能够保证其中没有可以易容成他人的术法。

于是,他一边警戒着四周,一边继续向对方接近,直到他看见那个孩子走进了一旁的房间。他记下房间的位置,而当他抵达那里时,整个走廊已经完全笼罩在一片黑暗中。

这扇门和其他的有所不同,对来人也大方地敞着。他站在门外向里面望去,房间的主人似乎只点了一盏小灯,屋内的屏风上便隐约映出了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的身形来。

他看见女人似乎对那个孩子说了什么,随后她垂下头,抬起手想要拭去自己的眼泪。然而那些眼泪总是接二连三地落下,优雅的姿态也逐渐失去了那份得体。站在她对面的孩子却似乎完全没有被这样悲伤的情绪影响,从始至终都分毫未动,只是抬起头,凝视着对面的女人。一息之后,这样的画面便消失了。

盖聂走进房间,绕到屏风后面,发现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座造型精美的连枝灯,从上至下,每个枝头都托有灯盏,火舌正在其间欢快地摇曳。

他环顾这个房间,感受到这里有非常浓厚的生活气息。做了一半的针线,摊在桌上的竹简,就像不久之前还有人居住在这里一样。他走到桌前,取来摆放在笔架上的毛笔,饱蘸的墨汁似乎还没有完全干涸,使他得以在竹简上留下一道墨痕。除此之外,桌台上还摆放着一面铜镜,当他看向铜镜时,镜面没有映出他的倒影。

在将屋内的景致都查看过一遍后,他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从声音的大小可以推测出是个孩子。于是他跟着那些脚步声走出去,看见那个孩子正朝着走廊的尽头缓缓行去,留给他一个瘦小的背影。红色的额带在那人的脑后轻盈地飘动着。电光火石之间,他已经意识到这样的打扮曾在一人身上见过,虽然他们最早的相遇并不在这个时间,但那个人年幼时很可能就是这副模样。

“小庄?”

盖聂唤他一声。他已许久未用过这个称呼唤人,理应感到有些生涩;可当那个名字脱口而出时,比那些交织缠绕着的复杂情感更先一步到来的是熟悉的喜悦。他念过这两个字,不说有没有上万次,千次百次总还是有的。但距离他上一次呼唤这个名字的主人,已经过去近十年。而人生又有多少个十年呢?

“……”

那个孩子没有回头,自然也不会唤他一声师哥。他便跟上去,以免两人渐行渐远。

在这样失序的黑夜,走廊两侧不知何时燃起了灯火,他跟着他穿梭在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长廊上。在他以为他们就要这样一直走下去时,却发现小庄的身形开始变得若隐若现起来,很快便出现在了极远的地方。平缓的长河开始奔流,而为了不使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远,他只能加快脚步,于是逐渐奔跑起来。

奔跑。奔跑。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在韩国的旧宫里奔跑。是的,这里是韩国的王宫,屋内使用的器具和竹简上的文字都这样诉说着。在郑国旧都的废址上,韩人的砖瓦搭建起一个更加奢靡的新郑城。数不尽的钱财像水一样流淌,从辛苦劳作的平民的指缝中流入王侯贵族随身佩戴的华美钱囊。

然而,在那样高耸的宫墙之内,却仍然保留着一座似乎早已被所有人遗忘的旧宫。一定很少有人造访这里,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就像那些看似不合理的地方,比如那些格格不入的图纹式样,也往往最有可能是一切的缘由和症结所在。他不禁想道,师傅当年决定收他们二人为徒时,是否也曾有过这样的考量,所以才会选择将平民出身的自己和贵族出身的小庄一并纳入门下,以此引出更多的针锋相对来?

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他追逐着自己同门师弟年幼的背影,而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然而,即使是这样极速的奔跑,也不能使他感到自己的体温有一丝一毫的回升。这里实在太冷,冷得出奇,冷得诡异,冷得几乎使他都感到毛骨悚然。可他还有一种预感,似乎一旦停下脚步,他——也许不仅是他本人,还有他的师弟——就会被命运这种说不清也道不明的东西追上。

这条路似乎长到永远也没有尽头,一切的终结仿佛永远都不会到来。但盖聂却一点也不觉得累,或许是因为他至今为止全部的人生,都在追逐那些看似遥不可及的梦想。他从不去请求命运的垂怜,因为他始终相信,只要依靠自己的双手,只要能够继续走下去,只要可以变得更强,就一定可以实现他的梦想。

也许真的过了很久,又或许从开始到现在只是弹指一挥间,他终于追着那个孩子,走出了那座孤独而寒冷的宫殿。他们在湖边一前一后地停下脚步,风将他们的头发轻轻吹起。这里冷清而安静,天与地之间,除了他们便再没有其他人了。

月光之下,没有人开口。盖聂站在那个孩子的身后,看着他似有所感,朝自己微微偏过了头。

……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的确躺在一辆行驶中的马车上,看马车的形制以及内饰,是楚国的风格无疑。天色将暗,苍狼王和受他指使的狼群紧追不放,在这片荒凉而开阔的土地上,身为猎物的他们孤立无援。即使身上许多伤口仍在隐隐作痛,时刻提醒着他自己糟糕的身体状况,然而胸口处那颗沉稳跳动的心脏却告诉他,可以迎战苍狼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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