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还是不要和他人起这种口舌之争了。”听着他绘声绘色的描述,盖聂有些默然,“班大师年纪大了,应该吃不下这么多饭。不过你若是真心想要学习,我当然可以教你。”
“太好了,我现在就去和月儿说,今天就让我和大叔来给他们露一手!”话音未落,天明已经兴冲冲地跑出去,留给他一个快乐的背影。
“小庄,你还在么?”被这么一打岔,盖聂此时也后知后觉地感到自己方才将话说重了,于是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唤了一声。他又等了一会,始终无人应答,就是不知对方是真的已经不在附近,还是因为生了他的气而不愿现身。他叹了口气,掩上门向外走去。
灶台旁的厨具分门别类摆放得非常整齐,清洗得都很干净,食材储备十分齐全,甚至已经按照大小的顺序依次摆好,很有端木蓉的一贯风格。天明一会看看缸里白花花的大米,一会拿起一只瓦罐举在眼前仔细打量。他又发现桌上的竹篮里盛着几条鱼,于是凑近去看,却没想到鱼会突然翻身,吓了他一跳不说,还被甩了一脸的水。
“天明,到我这儿来。”盖聂在身后唤他。
于是天明站到他旁边,两人开始挑选今天要用的食材进行备菜。盖聂的刀工非常细腻,而天明由于缺乏练习,切的葱段总是半大半小不够均匀。随后他们精挑细选了两条鱼,冲洗干净后刮去鱼鳞。天明注意到,一旁的盖聂刮得又快又好,而且几乎不会像他这样刮得满手都是碎屑,于是对大叔的崇拜又多上十分。他们挖去鱼鳃,用刀剖开鱼肚,掏出内脏,将腹中黑膜仔细洗净,直到看不见血丝,最后涂抹生姜和酒去除腥味。
之后,两人便生起火来,灶火噼啪着在木柴上燃烧,天明还自豪地向盖聂炫耀,他一眼就认出这是他劈来的柴,所以才燃得这样好。等到火势稳定下来,盖聂将两条鱼放入陶釜,加入盐、梅子汁和粗切的葱段慢炖起来。天明蹲在一旁,不时添上一根柴。
他正有些走神,忽然听到月儿在外面唤他,于是走出去问道:“月儿,怎么了?”
“天明,你快来看看这只机关鸟,之前它一直飞不起来,好像是因为这一侧的翅膀出了问题,才会导致它在飞行时失去平衡,现在我已经把它修好了。”月儿笑眯眯地说道。
“月儿,你真是太聪明了,我们现在就去试试,它是不是可以飞得和以前一样高。”天明称赞道,却突然想起自己还在做饭这件事,于是转头看向盖聂,盖聂便道:“天明,你去吧,这里有我看着就好。”
“太好了,月儿,我们走!”天明立刻蹦跳着跑到月儿旁边,隐约能够听见他边走边和月儿说,待会就让你尝尝我和大叔的手艺。
盖聂收回视线,准备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面前的鱼汤上,却不料对面投下一道阴影来。卫庄用一只手撑着下巴,将手肘搭在台面上,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最擅长弄这些鱼。师哥,你上辈子莫不真是一只狸儿吧?”
盖聂接道:“师傅和你都不擅长处理鱼类,却又都爱鱼肉的鲜美,轮到我时便总盼我做些鱼菜,一来二去便渐渐熟悉了做法。且为了满足你们的口腹之欲,以免吃得腻味,还须时常想些办法改良,以至于到了后来,溪中的鱼儿隔着很远便能认出来人的脚步声,倒是一年比一年难逮了。”
卫庄便道:“我看师哥在吃我做的那些煮肉、蒸肉、烤肉时,不也食指大动,大快朵颐,吃得不亦乐乎吗?我费力猎来那些兔肉猪肉鹿肉,难道就很容易吗?若有闲暇,还要依照师傅和你的嘱托取出一些制成肉糜,时常让我以为你们欺我辈分最低,便尽将一些刁难人的活交与我做。”
盖聂怎会不知他这是好胜心又上来了,于是笑道:“自然是小庄更劳累些。不过,师傅命你这样做,也是自有他的原因在的。”
说起这里,两人同时顿了顿,思绪不知为何诡异地对上一瞬。原是一同回想起,除却他二人做饭以外的第三日简直就是灾难,师傅的那些羹汤和豆饭,不说难以下咽,也实在很难让人以一种自然的表情吃下去;但当年两人意气相争时,不仅要吃且还要抢着吃,同时不忘违心夸上一句利于修生养性平心静气,硬生生将他老人家哄得以为很合他们的口味。直到后来两人终于通了心意,这才一起想了个法子,将这一天的灶台也接过来,从而避免了无谓的牺牲。
他二人只需对视一眼,便确定他们在想同一件事,于是眼中不禁染上更多笑意,心情也变得柔和起来。历代鬼谷先生一生只收两名弟子,在鬼谷求学的那段时光,像这样独属于他们之间的回忆数不胜数,也只有他们清楚,那个时候的彼此是何种年轻气盛的模样。
盖聂看向一旁摆得整齐的瓦罐,心中也不免感慨起来。众所周知鬼谷派是个小门派,什么都得靠他和小庄自己动手才能丰衣足食,因此一开始用来调味的除了盐就只有他们自己种的葱,后来从山中摘来野梅捣碎了煮成汁,又去相伴着去山下买来米酒去腥,口舌才渐渐得到些许优待,便和小庄提起其间发生的一些趣事,于是又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一会,尚还记得不时往灶台里拾一根柴。时间不知不觉过去,鱼汤终于熬好,盖聂揭开木盖,闻到了扑面而来的鲜美气息,于是寻来勺子尝上一口,转头问他:“小庄,你要不要来尝一尝?”
卫庄双臂抱胸,拒绝道:“我现在并不饿,师哥若是闲了,不若把你那渊虹剑借来给我啃啃。”
盖聂于是道一声好,眼底却是藏不住的笑意。卫庄轻哼一声,见他仍是舀一勺汤递与自己,便矜持道:“既然师哥的盛情如此难却,我便勉为其难尝上一口。”于是低下头就要喝那勺上的汤。可在下个瞬间,门却被人从外面推开,天明急匆匆地跑进来:“大叔,我回来了,汤做好了么?”
闻着这样扑鼻的香气,他不禁感叹道:“好香啊!我的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
“天明,汤已经好了,你要来尝尝吗?”盖聂瞥了一眼对面,发现小庄已经不见了,于是收回勺子,若无其事地说道。
天明摇了摇头:“不成不成,虽然闻着特别特别香,但要是我这时候贪嘴,不就成了偷吃嘛,要跟月儿一起吃才行。大叔,我帮你把这些煮好的米先端过去。”
说完又风风火火地跑出去,现出身形的少年阴沉着脸,对荆天明的怒意又涨上三分。不得不说,他现在稍微有点体会到被自己从外面一把拉开门之后,房间里的韩非和紫女的心情了。
“小庄,天明形容得并不恰当,我还在这里,所以应当不算偷吃。”
盖聂不禁失笑,他很少露出这样明显的笑,光是看着就令人恨得牙痒痒,于是卫庄感到更加恼怒,愤愤道:“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在帝国的眼线发现这里之前,流沙的白凤会用鸟羽符向你示警。师哥,你好自为之。”
“嗯,我会照顾好自己。”盖聂的眼中充满笑意,“小庄,你实在辛苦,待我为你先盛一碗来。”
*出自《尚书·商书·说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