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家机关城,顾名思义,是一座由机巧驱动的大型堡垒,作为墨家三百年来将非攻机关术运用到极致的产物,是各地反秦人士最安全的藏身之所,又被称为世间乐土、天外魔境。
刚到这里的时候,天明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新奇,于是和月儿、少羽一起兴奋地探索起来,但后来渐渐发现,不像能够随时闻到草木的清香、风景秀美柔和的医庄,这里的房间四面都是冷冰冰的石壁,只有站在走廊上才能见到一些阳光。
和镜湖医庄相比,这里作为墨家的大本营,有很多墨家弟子都生活在这里,戒备也很森严。普通的墨家弟子必须要听从统领的命令,所以他不能再像过去那样随意地同怪女人和班老头争吵,否则就会立刻被周围人谴责的目光剐死。并且,他时常会有一种感觉,就是墨家的人虽然都承认自己和大叔是首领请来的客人,但是他们似乎一直对大叔抱有一种莫名的敌意,不知道大叔怎么想,反正让他感到很不自在。总之,如果让他从这里和医庄中选一个,那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医庄,那里环境优美,生活自由自在,怎么看都比这里更像是什么世间乐土,所以在离开那里的时候,月儿才会那么的不舍。
他把这个想法说给了大叔听,盖聂告诉他:“端木姑娘出身医家,修习医道,原本应当远离纷争、远离恩仇,但她后来被墨家兼爱非攻的理念所感召,选择加入墨家成为统领,也就选择了自己的立场,有所羁绊,无法再像其他医者那样远离尘世的纷扰,所以,镜湖医庄注定不会成为所谓的世外乐土。对墨家机关城来说也是同样的道理,它现在号称是诸子百家联合抗秦的秘密要塞,一旦坚定了自己身处的位置,便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天明听得似懂非懂:“大叔,我虽然听不太懂,但却能明白一点,所以那个怪女人才会立下三不救的怪规矩,在月儿被火魅术控制的时候,又是非不分,差点就要帮助坏人伤害大叔。在我看来,她的确不像一位好医生。”
“医毒不分,是救人还是伤人,本就是一念之差。”盖聂目光平静。火魅术是一种奇特的催眠术,可以迷惑看见施术者双瞳的人,使之产生幻觉,而赤练的火魅术更是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令人防不胜防。她的出手,不仅使得丧失战斗力的盖聂感到束手无策,也彻底撕开了他和墨家和谐相处的表象:墨家上下至今依旧对他充满防备和敌意,即使天明是荆轲的儿子,也不能使他们之间的信任多上半分。
“大叔,你先前说过,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秘密。我现在知道了,月儿当时之所以会藏起鸟羽符,还给大叔下了西施毒,是因为她中了赤练那个坏女人的火魅术,产生了幻觉,以为是大叔杀害了她的父亲,所以才想要替他报仇。”
回想起月儿被火魅术操控时的场景,夹在大叔和月儿之间,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恐慌似乎还历历在目,天明的心情不免有些低落,“但是,我有的时候也会想,是不是因为月儿一直将这个秘密藏在心底,谁也没有告诉,所以才会被坏人利用?”
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但他仍然清晰地记得,那时的月儿仿佛失去了自我,只能永远沉沦在过去的悲伤之中,被复仇的怒火占据所有的心绪,不仅将先前对大叔下毒的事情全盘托出,还要求那个怪女人动手杀死大叔。据说,施展火魅术能够窥探一个人内心深处的秘密,而赤练那个坏女人正是利用了月儿亲眼目睹自己的亲生父亲被人杀死这个秘密,才将他们几人逼入了险境。
想到这里,天明有些沮丧地垂下头:“大叔,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明明同月儿相处了那样长的时间,却一直没能察觉到她内心的痛苦和悲伤。”
“天明,这并不是你的问题,只是你们之间或许还需要更多的时间。”盖聂宽慰道,“想要解开他人的心结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这需要你们彼此之间拥有足够的信任,才有可能愿意将一些往事坦诚交付与你,并且相信你可以帮到她。”
“大叔,你这样安慰我,我心里舒服多了。总之,我听月儿说了,都是卫庄那个大坏蛋的错。”天明抬起头来,重新换上一副充满斗志的表情,“他做了那么多坏事,等见到他之后,我一定要狠狠教训他一顿。”
“天明,以你现在的武功,恐怕还不能正面与他对战。”看着他这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盖聂在心里叹了口气,“你的见识还太少,并不知道卫庄是一个怎样的人。”
天明便立刻问道:“大叔,那在你看来,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盖聂少有地沉默了一会,像是在仔细地斟酌词句,“他是怎样的人,或许曾经的我可以给出一个答案,但是现在,我却已经看不出他正在追寻什么,又想要得到什么。”
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落在天明的耳中,显然并不能使他满意,于是转了转眼睛,又瞟一眼盖聂,见他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便道:“大叔,我去找月儿他们问一问。”随后推了门跑出去,留下盖聂一人依然坐在榻边,望着桌上的灯盏出神。
这是一盏普通的豆形灯,天明先前用火石起了火点上,此时正有一缕火焰欢快地跳跃其间,但相较于他在梦中那座宫殿里见到的连枝灯,能够映亮的范围则要小上许多。连枝灯整体造型似树,有多个分支,每个分支末端都承托灯盏,多个灯盘高低错落排列,巧妙的设计使得灯下没有任何阴影,一般用于宴饮、祭祀等场合照明。此时回想起来,他发现自己竟能清晰地忆起它的每个细节,就连哪一处雕了什么样的花纹,都可以清楚地说出来。
一般来说,再瑰丽美好的梦境都是易碎而难以留存的,一旦梦醒,就算梦中的情节再惊心动魄、刻骨铭心,也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忘却大半,最多只能保有一些朦胧的印象和零星的片段。可是,已经过了这么多日,那个和小庄有关的梦境却好似仍然近在眼前,只要稍微去想,便能忆起那种冰冷的感觉,就好像他曾亲身经历过一般。
韩宫中的一草一木太过真实,这样异常的梦境,让他不得不怀疑,是不是由于小庄的作为才导致了它的产生。而如果说一开始他还以为只是偶然,可在小庄离开之后,他又先后被拖入几回,眼见着梦里的小庄年岁渐长,身形也越发清晰。如今细细想来,这些梦境很有可能并非单纯的幻象,或者更大胆地推测,这样的梦境,是否就是对小庄曾经回忆的一种映射?
但是,小庄根本没有必要,也绝不可能愿意,将过去的自己暴露在他人的眼前:他一向信奉将自身弱点隐藏起来,绝不外示于人,认为剑最要远离的就是感情,这样的往事也绝不可能向这世上的任何一人诉说。因此,盖聂更倾向于认为,小庄或许并不知道这些发生在他梦境中的异变。并且,回想起在医庄的那一夜小庄溺于恶梦时的景象,虽然他最终选择沉默,并没有向盖聂说明梦境的详情,但这种下意识的隐瞒,反而让盖聂有所猜测。
再有便是,自从小庄离开之后,流沙组织的行事风格变得相当矛盾。他知道以小庄的性格,一旦许下承诺便不可能欺骗于他,因此选择相信流沙的协助,接到白凤的鸟羽符后,他们成功赶在帝国的爪牙到来前离开了医庄,却在半路上被赤练拦住了去路,如果不是班大师驾驶机关朱雀、放出机关兽为他们解围,情况可能还要更糟。乘上机关朱雀后,白凤和他的鸟群也一路紧追不舍,虽然最后无法真正侵入机关城,但他们的位置已经暴露在流沙眼前。
与此同时,各路英雄豪杰也在赶往墨家,不难想象,帝国麾下的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观望,寻找前往机关城的道路。而墨家弟子虽然人数众多,资质却良莠不齐,面对这些江湖中的高手,或许也就只有几位统领还有一战之力了。
如今,他们两人之间的主动权,可以说完全归由小庄掌控。隐去或者现出身形都在小庄自己的一念之间,如果可以,他甚至能够去到这世上任何一处地方,让一切秘密都无所遁形,再加上他自称来自后世,的确如他先前说的那样已经占尽先机;反观盖聂,他能做得实在太少,所能依靠的也只有手中的剑,以及那些偶尔出现在梦境中的景象。
可若真是如此,小庄就完全没有必要主动现身引他出来交涉,不仅向他说明自己是从后世溯洄而来,并且还以拖延帝国搜寻的脚步作为交换向他寻求帮助。即使只透露了部分真相,以小庄的性格来说也算难得的坦诚,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一种示好,有求于他的地方更是充满疑点:他还是想不明白,以小庄对鲨齿的爱重,究竟为何会选择渊虹来作为他回溯时光的关键?而他之所以会选择回到这里,又是想要改变将要发生的哪一件事?
天明这一问,也让他重新审视起他们之间的关系。小庄自上次离去后便不曾归来,只隐约有卫庄正在计划攻打机关城的传闻,主角显然不会是年岁尚小的那个。两人之间本就隔了十年未见,其中一个小庄还是溯洄时间而来,如果说他对于现在的这个小庄有九分了解,对于年轻的那个或许只有七分,只因若是易地而处,他回到过去,势必要全力追求不曾得到的东西,弥补当年的缺憾,尽力将事实推向自己理想的那一面。因此他才告诉天明,自己已经无法得知小庄此时正在追寻的事物。
思来想去,看似亲密和信任,实则有所隔阂的,又哪里只是他和墨家。可以交付后背的信任是真,追寻不同道路的分歧也是真;三年同往的亲密是真,十年不见的疏远也是真。过往的回忆是那样美好,所有的真情交织在一起,试图掩住其下所有的隐瞒与计量。行走世间总有太多不得已,想要寻到能够交付真心的一人更是难上加难,又如何要他抱以同样的感情。同门三年,身为师哥本就习惯了对师弟的照拂,因着他如今那幅年幼模样,心中难免又生出更多温柔和爱怜来,不知究竟是福是祸。
他轻轻叹一口气,只觉心神更加纷乱,于是干脆端坐榻上,专心运起鬼谷吐纳术调息以愈内伤,气息很快变得悠远绵长起来。
*出自《鬼谷子·捭阖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