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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鬼魅最易（第1页）

今晚的月亮似乎格外圆，月色有如流水般清澈纯净。置身于这样温柔而又沉静的光辉之下，有时却会使人无端地感到一种焦躁。

天地荒芜已久，野草恣意生长。长风掠过湖面，惊起数道波澜。虫豸在黑夜中静默，并不期待明天升起太阳。一个身影缓缓行过水边，少年人正值抽条生长的年纪，脸颊也逐渐消瘦起来，唯一不变的是那双冰冷的眼睛，仿佛天边映着两点寒星。他在黑暗中行走，手中没有提灯，只因他对这里的一草一木已经相当熟悉，不再需要任何光做指引。

他越走越慢，最后在一条曲折的回廊前停下脚步，平静的表象注定会在某天被打破是心照不宣的事实，只是没有想到竟然来得这样快。风将他的衣袖轻轻挽起，同时也带来了两道不属于这里的气息，等候多时的两名少年见他年岁不大，于是更加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

“很早就听说过似乎有人住在这里，可如今真的见了，反而让我感到很失望啊，没想到这传闻中须发皆白、有仙人之姿的，居然是个长着棕色头发的小鬼，想来那些个仆役实在眼瞎心盲，当罚当罚！”衣着更为华贵的那位不禁抚掌笑道。

卫庄冷冷道：“如果你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说这些不知所云的废话，那么我最好奉劝你一句，过分的好奇只会害死你自己。”

一旁担任护卫的少年立即大声呵斥他：“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对太子殿下不敬！”

“呵，太子。”卫庄将这两个字念得极轻，“你真的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要是被你的父王知晓你不顾禁令强行闯入此地，你以为你会受到怎样严厉的处罚？”

听了这话，太子面色一白，显然被他说中。他勾起唇角，再看一眼那少年护卫，又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他一直怂恿你来这里的吧？真是可笑，堂堂一国太子，却被一名小小的护卫玩弄于股掌之间，说出去可不要太丢脸。”

“好伶俐的口舌！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我拿下这——”太子恼道。

话未说完，却听对面的少年冷哼一声，以拇指抵住剑格将剑从鞘中推出一寸，使一线寒光在瞬间映亮他的眼眉，于是尚未出口的部分便在这般明显的威胁之意中化为乌有。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这位太子此时的色厉内茬，他已惊出一些冷汗，又偷偷瞟一眼自己的护卫，见他仍是一动不动，似乎心生怯意，身子也在抖个不停，不由得瞪圆了眼睛，正欲再看卫庄，却突然感到后颈一痛，身体整个软下，倒在一旁昏死过去。

“看来你还不算太蠢，知道如果在这里将他杀了，会给自己惹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卫庄好似早有所料，并没有生出什么惊讶的情绪，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哼。他虽然蠢笨，却很有用，比如引我进入韩王的宫殿，探寻这座旧宫中隐匿的往事，以及，使一个本应被永远埋藏的秘密重现天日。”护卫道。

“哦？究竟是什么秘密，值得你这样的人不远千里来到韩国，在这个草包身边蛰伏多日，就是为了此刻前来一探？”卫庄冷笑道。

“明知故问。”先前还怕得发抖的少年微微一笑，“你若识相，便早些将它双手奉上，以免遭受皮肉之苦。”

卫庄不耐道：“少废话，拔你的剑！”

于是他们同时拔出剑来，在黑沉的湖水旁对峙着。身为剑客，言语上的交锋对他们来说只是次要，他们更擅长直接通过手中的剑进行交流。剑的语言在剑客眼中，有时要比人的语言简单得多，解读起来也要容易得多。

一息之后，只见那少年率先向卫庄攻去，手中长剑又劈又砍，去势汹汹，攻得猛烈，其间竟毫无空隙供人喘息，一时力压得卫庄根本无法还手，只有招架之功。

“——你就只有这点本事吗？”

几个回合过去，虽然处于下风，卫庄的形容却并不狼狈，眼睛也越来越亮，于是用力挥剑弹开对方，口中又吐出挑衅的话语来。少年眯起眼睛，不欲答话，提起剑便再度向他攻去，却不料卫庄忽然转守为攻，剑刃随心而动，好似湖间一缕清风，杳无形体，变幻莫测，竟然数次掠过他的面门，顿时心下一沉，只道不好。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不安，见久攻不下，卫庄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忽然心念一动，在双剑相击时悄然绞上敌剑，有如灵蛇锁刃，旋即发力外拧。此势一出，倘若对手不愿弃剑、使剑脱手，便只能身随剑转，空门大开，取舍之间，必有一瞬可乘之机。

然而这从前无往不利的剑式，今日却铩羽而归。手中长剑突然被缚，卫庄握着剑柄的右手虽蓦地一颤，但纹丝不动，任凭那少年的剑如何想搅动、翻转，也没能使它再动半寸。

“舍长取短，你也不过如此。”卫庄道。

话音未落，攻守易势。少年眼神一凛，抽剑正欲后撤，却被卫庄欺身而上，双剑再峙，尖鸣刺耳。他紧蹙双眉，只觉右手酸麻不已，几无知觉，才知先前是对方有意藏拙，若单纯论力气，并不见得比自己小上多少，几欲呕血。再看那卫庄得势，提剑又要攻来，不得不挥剑上挑，同时向后仰身，青锋贴喉而过，只差毫厘，可谓险象环生。

来不及拭去嘴角滑下的血迹，再度横剑挡下卫庄挥来的一击，少年的眼神暗了暗。剑客以手中的剑分高下、决生死，自学成出师以来他未尝一败，可今日这一败，却终于让他品尝到失败和屈辱的滋味，更进一步，便是将要失掉自己的性命。他还那样年轻，死亡的阴影却已经扑面而来；当他倒下时，生命中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在迅速离他远去。剑客手中的剑是实现自己梦想的利器，同时也在无情地击碎着他人的梦想。

“你输得不冤。”卫庄语气平静，“告诉我你在为谁做事，或许这条小命还能勉强保住。”

“他们开出的价码，你付不起。”少年吐出一口血沫，咬碎了隐匿在齿后的毒丸。

无趣。不用想也知道，无非是权、钱、命罢了。卫庄心道。

死人不再开口说话。血沿着剑身往下淌的时候，曾经温热的气息逐渐冷却，等到它没入泥土的那一刻，所有的执念也就烟消云散了。

卫庄将剑插在地上，半跪下来低声咳嗽，如水的月色照在他们同样惨白的脸上。这不是死在他手上的第一个人，夺走他人的生命或许一开始都是令人感到不适的，可也许每个人都会这样安慰自己：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从他们选择拿起剑的那一刻，剑身就注定要染上他人的鲜血。

“——很灵巧的剑法，可惜并不适合你。”

“谁！”卫庄悚然，虽然击败了对手，但他自己也是强弩之末，竟然完全没有察觉此人是何时来的，也不知道他在暗中观望了多久。他努力平复着呼吸，却始终找不到那人藏身的位置，仍然强撑着气势，心却一点点下沉。

“你能示弱于前，又以严密的防守和敏捷的进攻诱敌在后，利用对方轻敌冒进的心理找到制胜的关键，说明你在剑术上的天分的确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