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时分,天色昏黄朦胧,晚霞如同火焰燃烧,水面在余晖下泛着金光。随着田言继任农家侠魁,大泽山农家六堂的争斗总算告一段落,纵横二人不日就要告别此地,于是照例寻了一处高崖稍作休憩。
卫庄靠在树下,随手将鲨齿插在地上,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景象。彩色的云霞铺满天际,绚烂瑰丽,或许会有很多人想要将这幅画卷描摹,却让他不禁想起曾经在鬼谷中度过的那些日夜。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那样的落日了,天地间仿佛只余下一种颜色,血一般的鲜红灼烧着他们的视野,胸中涌动的感情也随之滚沸激荡起来。
树已经枯死很久了,不知是谁还颇有闲心地在枝头系上一条青灰色的布带,迎着晚风轻轻摇曳。他听见身旁传来细微的动静,料想是盖聂正盘膝坐下,将从田言那里取回的木剑摆在地上。这木剑刚跟着盖聂不久,也不需要什么剑鞘,只以布条简单缠绕便可携于身侧,就算是曾经的名剑渊虹,它的剑鞘也从不外示于人,只以造型朴素的剑套严密裹着。
不知怎地,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似乎有些眼熟,就好像时间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从前,眼前人还是眼前人,只是经历和心境都与过去大不相同了。当时两人还未入世,满心满眼都是身边之人,更是执意要与他分个高下,单纯的意气之争是司空见惯不足为奇,便是连每日练剑后的小憩也得挨在一起,不知是否存了一些要防止他背地里偷着用功的心思。还记得那时他刚伸手捉住一片落叶,却被脑后长了眼睛的某人瞧出心情不错,于是随口回了几句,未曾想过聊到最后,竟然真的教他生出几分快意来。
就在这时,他听见盖聂轻轻笑了一声。这笑极轻极微,本应很快飘散于风中,却被他敏锐地捕了去,口中问道:“师哥?”
“无妨,只是忆起了一些往事。”盖聂似乎有所感慨,而至于是怎样的一些往事,已经不必再问,答案自在他们心中。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卫庄这般想着,却又厌起自己的柔茹寡断来,只道应是近来与那人一同行事的缘故,难免受了影响,于是闭口不言,只将目光投向更远的群山。坐在他身后的盖聂嘴角依然噙着一些笑,也不愿扰了这样难得的宁静,将身心沉浸在微风拂面带来的暖意中。
“小庄,我们后会有期。”
临行前,盖聂牵着一匹白马对他说道。那样温柔的眉眼,再想追寻时,却已经模糊在记忆中了。
……
……下雨了。
他从昏沉中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榻上。对面卧着一人面容清秀,正是他曾在心中挂念的对象,此时尚在安稳睡着,眉眼放松,表情平静。清晨的这场雨来得细密,没有引起什么噪声,反而使得心绪更加安宁,因着本就昏暗的天光,甚至动起了再憩片刻的念头。
于是尚能意识朦胧地替自己找补,只道自他习武以来,常伴己身的便是伤痛。剑刃一线决定生死,而如果不能拥有压倒性的实力,即使决出高下分出生死,胜者也往往身负伤势,就算可以运起吐纳术调息内伤,又用极好的伤药敷在体外,那些疼痛也不会因此消减几分。尤其是对战黑白玄翦的两回,说是命悬一线也不为过,便是伤得较轻的那次,被击得倒飞出去时也不知撞塌多少房屋,虽有内力相护,却也形容狼狈。事后本想与师哥互帮互助,却见他举起被数道丝线割得皮肉外翻的双手,遗憾表示已经无能为力。今日醒来,却感觉身体似乎为之一新,旧伤尽愈,于是暂时承认苍龙七宿确有一些用处。
而自韩为秦所灭,繁华一时的新郑也被奉命前来镇压叛乱的秦军付之一炬化作焦土,故人离散四方,天下之大,竟然再难觅得容身之处。流沙向来擅长潜伏暗中伺机而动,虽在各座枢纽城池设下众多据点,在外行走时却多为形势所迫,草行露宿也在所难免。对他而言尚能忍耐一二,若可从中获利,便是枕石睡去又有何妨,只是心中也未免不念想着更为舒适优越的条件,就是鬼谷中那床简陋的被褥,有时竟也显得十分诱人。
随后再想,过去那样安稳的睡眠放到如今竟也成了奢望。像他这样身居高位的人注定多思而少眠,便是睡去也是浅眠,至少还得留出三分心神警戒四周,以防流沙组织因他一时疏忽遭人暗害。时而想起嬴政此时恐怕还在咸阳宫里夙兴夜寐地批着竹简,又有盖聂作为亲信陪伴在侧,于是心中睡意消去大半,待到天光渐亮,抬手便招来麾下能人异士命其行事。
盖聂则似乎与他全然相反,不说遭人截杀逃往林间的数月看着倒是适应良好,其实从鬼谷时期起,在外行走就不爱投宿旅店,而更加偏好隐踪于林。寻觅山洞或就地憩于树上对他来说像是家常便饭,若是硬要他留宿客栈,反而显得有些束手束脚起来,无论如何不肯使剑离身,也因此被人嘲过野性难驯,但下回出谷历练时却依旧主动去做探察之事,拨开树丛石堆或是钻木生火的动作熟练得很,仍然将身后的师弟关照得极为妥帖,倒显得他卫庄成了不识好歹之人了。
此人如今正在对面睡着,看来也在贪图这一时的安逸而长久不愿醒来。他不禁睁眼去望,看见乌黑的长发从那人的肩头滑落垂至榻上,又想起昨日两人都是倦困已极,自己凭借一线尚存的清明向盖聂提问为何不解了发带,倒是不嫌滚在枕上硌着脑袋。结果那人迟了半拍才回他,只说从来不曾在意这点,不若这回先由小庄替我解去吧。于是依言伸手,本想将这白色的蝴蝶全须全尾地捋下,好教他吃上一吃懒惰的代价,最终却还是软下心肠,用手指灵活地挑开蝴蝶的翅膀,看着它从掌心缓缓飞走。
盖聂。他不禁在心中唤了一声,不知是否由于梦到了从前发生的事,一觉醒来看到对方安安分分地睡在身边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瞬间填满了他的心。仔细算来这应当是他们第二次同榻而眠,但是心境却和上回截然不同了。溯洄之后自己行事更加随心所欲,一来是笃定盖聂依旧不会放弃合作的可能性,任他自己去思考纵横联手相关事宜即可,二来对于两人之间可能存在的那份情,因着盖聂曾经明确拒绝过,他并不认为一次旧事重提能够起到什么作用,更何况他一向擅长把谈论风月之事也说得像是找茬挑衅,却没有想到盖聂应该自从机关城之战那日起就开始琢磨,琢磨到最后居然琢磨出了这么一个结果,竟是想要拿真心来换他的了。
在原本的计划里,劫走盖聂并不会如此轻易,于是备下的许多后手都没了用武之地,例如赤练准备的西施毒便没有派上用场。或许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既然他曾利用过盖聂对于稚子的爱怜,那么盖聂就要利用他对于死人的牵念。他有时候会觉得冷,但是盖聂的手却总是温热的;得到他的爱,似乎也比想象中要简单许多。
昨日盖聂正在灶前弄些简单的吃食,他还是觉得不快,于是站在一旁对他说,师哥,你知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中了一种毒。盖聂问他是什么毒,他就冷笑着说,这是一种假设你离开我三十步之外,就会七窍流血而死的剧毒。实际上只要我们保持一定的距离,就算恢复得慢些也无妨,所以,我本打算囚禁你,然后不费吹灰之力杀了你。
那么请小庄先不要离开。盖聂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釜底,今日的饭食还没有煮完,你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不能总找一些干粮来果腹。
不知是否由于身体恢复过快的缘故,天色尚早两人便已经感到一些困倦,反正本来也有些相对无言,准确来说,即使盖聂有心想问,卫庄却总是避而不谈,顾左右而言他,于是提议不如早些休息,最后却只能对着屋内唯一的床铺面面相觑,反倒显得提议之人自己有些居心不良。一向善解人意的师哥立刻提出由自己来打地铺,却被抓住手臂一把拉到床边,只问为何他作幼时模样便能睡得,如今的模样却睡不得。对于盖聂而言,这个问题确实不难回答,但卫庄并不愿意让他说完,只是兀自取出另一床被褥丢到他身上。
如果仅仅是感到很困,这样的代价或许并不沉重。他们昏睡了一宿,已经感到身体恢复不少,原本预计的数日甚至数十日,如今看来恐怕只消三日便能大好。他在脖颈处感到一些极细的发丝贴着,料想又转过数年光阴,大约是回到了他曾经担任司隶的几年。他从前之所以会留短发,只是因为初学武艺时被人好好上了一课,从此便不愿再将头发留长,这之后也逐渐成为一种习惯。直到拜师鬼谷,方知之前那名教习实在误人子弟,只要武功够高,旁人连你的衣角都摸不着,又何谈扯下一二发丝来。
既然任了这韩国的司隶,也算入朝为官,领了一身像模像样的朝服,便也相应留长一些头发,束在脑后挽做发辫。最初看着是有些不适应,且忆及盖聂脑后十年如一日的发结,还是不懂他为何偏做这般打扮。再往后,心烦意乱的时候又实在太多,以至于不愿再将时间花在束发上,于是任它随意散在两肩,披上厚重的氅衣,便成了流沙之主最初的模样。
盖聂依然安静地睡着,像是完全不曾感觉到他充满探究的目光。卫庄这时却已经清醒大半,心中疑窦丛生,正犹豫着是否要伸手去探,忽然望见那人的眼睫轻轻颤动,随后睁开,尚未恢复清明的眼中映出自己散发时的模样。
他静静地望着眼前的人,然后带着一些笑意轻声唤道:“小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