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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鹿卢之剑(第1页)

窗外的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天光昏暗,于是暂且点了灯,两人对面坐着。卫庄从一旁的书架上挑来几卷,放在面前的案上,便是任他自取的意思。盖聂拿过一卷展开,虽是籍籍无名之人撰写的杂记,其中的一些观点还是颇为有趣。他仔细读着,待到全部看罢后方将它重新卷起。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余光中有什么晃了眼,于是转头望去,同安放在剑架上的鲨齿对视。这柄剑的剑身很长,将布满利齿的一面向上,而平整光滑的一侧朝下摆着,正如他曾在紫兰轩中见过的那样。卫庄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动过它,甚至从一旁路过的时候,都吝于给它一个眼神。

盖聂仍然记得卫庄刚从新郑带回鲨齿时的模样。那日他的师弟回到谷中时手中多了一把剑,盛在造型古朴的剑鞘中,光是剑柄的构造就与一般的剑大不相同。鲨齿的握柄左右并不对称,呈现一种弯勾状,而待他在盖聂面前拔出长剑时,冰冷的剑光在同样不对称的剑身上闪过,青绿色的纹样更增添了几分妖冶之感。这宛如鲨鱼牙齿一般的齿型设计,使得这柄剑在交锋时拥有更多巧妙的制敌方法,也十分契合卫庄修习的横剑术以剑技取胜的风格。

小庄,这把剑很适合你。他不禁叹道,同时眼底也有了几分跃跃欲试的光。而卫庄收剑回鞘,表情淡淡,只道,师哥,在你寻得自己的佩剑以前,我不会用它与你切磋,以免有不公之嫌。不过,作为鬼谷纵剑的传人,只要你想,定能寻来一把和鲨齿不相上下的利器神兵,到那时我们再一决胜负。

说话时他虽然表情平静,其实心中难免有些自得,即使暂时还不能使用鲨齿与他最为看重的对手交战,但先师哥一步找到了非常契合自己的佩剑,又怎么不算胜了他一筹呢?这样细微的情绪被盖聂看在眼里,于是脸上露出一些笑意,两人取来并排放在一旁的木剑,摆好切磋的架势,随后同时向前攻去。

而正如卫庄所言,在入秦跟随嬴政之后,天下所有的神兵利器似乎都任他挑选。不说秦王时不时心情大好的赏赐,依照名剑配君子、宝剑赠壮士的说法,从私库中取来一些自己往日的收藏奖赏于他,就是外出办事在江湖中行走时,由于鬼谷弟子研习纵横剑术、操弄天下风云的名声在外,也从来不乏意欲讨好之人将品质上乘的宝剑拱手相送。

这实在是一个战事频繁的时代,有的人是为求防身自保,有的人则是为了攻杀掠夺,对于兵器的需求无限扩张,从而催生了许多凝结着铸剑师心血的利刃出世。长短决定尺寸,材质决定硬度,相剑师们也因为能够如同替人相面一般,相出那些能够砍铁如泥、斩人无血的名剑而为各国追捧,在王上面前奉为贵宾红极一时,而其中又以风胡子撰写的剑谱最为出名,人人都以能够拥有一把榜上有名的宝剑为荣。

但在盖聂眼中,剑就是剑,从来就只是器物本身而已,它能发挥出多大的效用,还是要看握剑的人。一个人究竟为何而挥剑,这个挥剑的理由,才是决定他强大还是弱小的根本。这样的想法注定与常人不同,放在别人眼里,便是从来不懂得爱惜手中的剑。

在鬼谷时,他可以为了取胜毫不犹豫一力降十会地斩断师弟手中的木剑,即使是他昨日花了许久的功夫才削成的,也不能从他这里得到一丝一毫的怜悯;在秦国时,他的府中也有诸多宝剑,或许正是因为可供挑选的对象过多,他在选择佩剑时其实随意得很,在外行走时对剑的损耗更大。这倒并非是由于那些剑本身出了什么问题,而是因为有许多剑他只要用过一次,就不会再用。就像之前所说的那样,剑的本身对他来说并没有任何意义,也从来没有熟悉或者陌生一说,因为熟悉的剑不会用得更顺手,陌生的剑也不会使他的剑术生疏。很多时候,拔出他人的佩剑握在手中以出奇制胜,其实与用起他自己的剑来并没有什么分别。

这或许是百步飞剑与横贯八方的一个区别,也是纵剑术与横剑术的又一个分歧。对于许多剑客来说,不到万不得已时,他们绝不会愿意使剑离手,因为这中间会有太多的未知不可把握,一旦失去他们的佩剑,就仿佛被人拿捏住命门般落到一个任人宰割的地步。

但在使用纵剑术中的至高绝技对敌时,百步飞剑的剑势实际上要求他主动将剑向前抛掷,而只以掌中内力遥遥相控。这样的一剑如果没有抛弃一切孤注一掷的觉悟无法用出,快若奔驰于天际的雷电,几乎没有人能够在如此迅猛的一剑之下幸存。有如腾龙般的剑势力压山海而来,转瞬之间已经贯入最为致命的部位,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这都会是一记绝杀。

然而卫庄在看待剑这种兵器的方式上却与他截然不同。他的佩剑鲨齿几乎从不离身,每日的养护更是尽心尽力。就他本人的性格而言,虽然做的尽是些因利而来、因利而往的事,然而实际上也没能像想象中那样将情和利完全分开,否则当年他不会在唐七墓前多余浇下那一杯酒,也不会从死去的韩非手里接过时至今日依旧以流沙命名的庞大组织,带着赤练和白凤从新郑的那场大火中离开。

不论他是怎样想的,总之从结果上看与盖聂不同,他绝对不可能放弃鲨齿,更不可能接受鲨齿在眼前遭人破坏。更进一步,就是即使他曾经也设想过自己可能会失败身死,但是在那之前紧握的右手也绝不会放松分寸,只要还有一丝一毫的力气,就没有人能够先于他倒下。他年轻时是这样想的,也的确做到了这一点,直到鲨齿脱手而出,无力地坠在地上,直到他被逼入绝境,在黑白玄翦的剑下躺在冰冷的地上,只能抬头望向天边的那轮明月。

那时现身于高处挡去明月的那人看着鲨齿,脸上显出一些若有所思来。卫庄已经察觉到他的视线,也知道这必然引出他的一些深思。他看向盖聂,他们这时要比在新郑使嬴政和韩非见面时更年长些,正是彼此都不曾见过的模样。

盖聂的头发长了,无论是披在肩头还是垂在脸侧的都长了些许,能够想象出若是束在脑后挽成发辫也会更长,但尚不能达到将来垂到腰间的地步。剑一样的眉毛压在黑色的双眼上,比起少时更有几分秦国第一剑客的模样,却从来不会像和他共事的那些剑士一样傲慢或凶狠地瞪着别人。

他看人的目光似乎总是平静疏离且充满礼貌的,说得好听些叫做恪守礼仪。但是有的时候你在咸阳的街头同他擦肩而过,虽然隔着人群与他对视一瞬,却会发现他的眼中好像什么也没有,似乎既没有什么人也没有什么事能够让他的目光为之停留。曾经的卫庄不能,如今的嬴政也不能。如此目中无人,如此目空一切,或许只是因为他所眺望的那些东西实在太过遥远,根本就没有人能够触碰到它们,就连他自己也是如此。

卫庄既不喜欢盖聂的为人处事,也不喜欢他那些遥不可及的梦。但是扪心自问,在机关城之战中同样没能选择杀死盖聂后,他究竟有没有想过,之后的纵横将会以怎样的方式生存?这场战乱已经持续了近三百年,在秦的统一下似乎迎来了终结,然而现在只要是个人都能看出天下将乱纷争再起的前兆。那些曾经归属于六国的遗民,也是如今正在秦的严苛统治下苟延残喘艰难求生的人们可以接受一统,但他们唯一的要求是,这个统一的帝国不能是秦。

作为现任鬼谷子,他将掌门戒指随身携带。鬼谷纵横之学自然是一门在乱世中方能大显身手的学问,但他先前已经翻阅过历任鬼谷子收纳在密室中的手札,从而知晓前几任鬼谷先生,包括他们的师傅在内,都已隐约有了风雨将歇,战事将平,天下归于一统的预感。

然而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为寂静也最为可怕的,乱世迎来终结前各地频生的乱象和人心的险恶总是超出想象,为此有先见之明地将纵横剑术的修炼要求相应提高,而将纵横各国之间所用的捭阖术的修习相对放松是在所难免的。无论如何,鬼谷门下的弟子们要先能活下去,至少得活到纵横决战的那日。即使他和盖聂的资质已经相当高,却也都各自经历过不少九死一生的危困局面,不说他自己,就是从咸阳传来的密报中也有不少关于盖聂伤势的记录,在秦王的宫殿中接受太医的救治,对他来说早就是一件习以为常的事了。

秦的灭亡或许已经不可避免,但当人们将心中的愤怒尽数发泄后,浮动的人心将会毫无疑问地转向对于天下之主的争夺。这也是他曾经最为期待的,因为流沙在其中能做的事情实在太多,无论是争权夺利还是推波助澜都势在必行。而他也相信盖聂不会作壁上观,必将亲自下场与他争斗,无论胜负,总归是他一直以来希望的对决。

再往后,天下势必会再度归于一统,以免落人口舌,流沙组织也许会被解散,也许仍会选择在暗中观望。他会回到一个地方隐居,隐居地不会选在韩国,即使那是他曾经生活了很久的地方,而应当落在鬼谷。他在那里停留的时间虽然很短,但是已经留下足以铭刻一生的记忆。心情好的时候,他或许会尽一尽身为鬼谷子的职责,整理起旧日的书卷,或许还会像师傅那样收两名弟子,命他们学习纵横之术,又或许他什么也不会做。

而盖聂呢?他自然管不着那位剑圣,他爱去哪里流浪就去哪里好了,像师傅一样云游各地是他的自由,不同的是心中始终惦记着那些匡扶正义保护弱小的侠义之事,但应当不至于像待在墨家时那样把自己整得灰头土脸的。只要他的梦想一天没有实现,他就永远不会停下自己的脚步。而若是他提出想回鬼谷看看……卫庄不是没有思考过这种可能性,虽然认为盖聂不会想在谷中长住,但很有可能会给自己写信问他可否回鬼谷一叙。他会因此在心里烦上一烦,但最后还是会同意师哥的请求,于是他们将偶尔在鬼谷小聚。

但他遗忘了一点,那就是盖聂向来擅长出乎他的意料,就像他以为这样敌对的关系将会长久地保持下去,然而结束的时间却比他预想得早上太多。盖聂是在所有人都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离开的,准确来说,应该没有人认为他这样的人也会有死去的一天。

死人不能再开口说话,只有重铸后的渊虹在一片寂静中折射着森冷的月光。敌人用上了曾经的伎俩,将纵剑与横剑分开。在新郑时这样的手段没能取走他的性命,是因为盖聂在征得嬴政的同意后快马加鞭赶回了紫兰轩,及时将他从黑白玄翦的剑下救走;而这一次本应轮到他去相助盖聂,却由于种种原因终究迟来一步。他到的时候许多人都在哭泣,他们为盖聂的死落泪,即使盖聂本人还活着的时候,似乎也没见他们这样在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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