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纠结着,何夙的电话先来了。“哥。”“考完了?感觉怎么样?”何夙似乎在外面,背景有点杂。陆也喉咙发紧,沉默了几秒,最终只含糊地“嗯”了一声。“离出分还有阵子,别瞎想。”何夙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该准备复试的专业课就准备起来,别闲着。”“准备啥啊……初试都悬。”陆也小声嘟囔,没敢让听筒那边听见。其实他此刻更惦记何夙,从李洋那儿断断续续听说,何夙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应酬也多,有两次喝到吐,还引发了痛风,是咬着牙吃止疼药硬撑下来的。陆也听着,心里像被细针密密地扎,又疼又无力,恨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连在身边递杯热水都做不到。“哥,我跟你交个底,”陆也忽然抬起头,对着电话那头说,语气带着破罐破摔的狠劲,“要是我真没考上,我就跟你干,当主播。你可不能不要我。”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传来何夙似乎松了口气的低笑:“行啊,想来就来。现在是我自己的地盘,你随时来。”“说定了?不能反悔!”“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话题被陆也带偏,他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对着电话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考研的郁闷暂时被抛到脑后,直到何夙那边似乎有人催促,才不得不挂了电话。放下手机,陆也才发觉颜烁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靠在床架边看着他,眼神有点深。陆也走过去,颜烁什么也没问,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递给他。两人很有默契地点上,烟雾在寂静的宿舍里缓缓升腾。“真羡慕你。”颜烁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白色的烟圈在空中扭曲、消散,“考好了,前程似锦;考砸了,也能直奔想见的人去。这么一想,考砸了反倒像是开了条近路?”陆也看他一眼,没接这话茬,反问:“你为什么突然不考研了?”话问出口,其实心里隐约有答案,“因为他?”颜烁弹了弹烟灰,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算是吧。”初次登门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感,不像平日那个执迷不悔的颜烁,可仔细想想,这或许才是剥开外壳后最真实的他——执迷过,疯狂过,最终扑了个空,只剩一片狼藉的清醒。“你要是想说,我听着。”陆也低声说,“说出来,可能好受点。”颜烁沉默了很久,久到陆也以为他不会再开口。香烟燃到尽头,烫了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按熄在窗台的边沿。“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说自己的高考分数吗?”颜烁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因为我和他,只差一分。就一分,结果天差地别。他在广市,我来了济市。地图上直线距离1545公里,火车最快7小时34分,飞机2小时40分。就为了缩短这点距离,我拼了命。”可结果呢?从颜烁断断续续、时而冷笑时而茫然的叙述里,陆也拼凑出一个俗套又残忍的故事。那个人先是恋爱了,对象不是他;分手了,空窗期找他取暖;约好一起考研,却在考前突然告知,又有了新恋情,并且报考了上海音乐学院。颜烁像个傻子,填报志愿时眼里只有那个人所在的城市和学校,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当对方知道后,连一句像样的抱歉都没有,只用“普通朋友”四个字,轻飘飘地划清了界限。“我才明白,我这几年,就是个随叫随到的情绪垃圾桶,连朋友都算不上。”颜烁最后笑了笑,那笑容里什么温度都没有,“所以我把他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删完那一刻,突然就觉得……轻松了。不用再每天盯着手机,猜他高不高兴,为什么失落。”他转过头,看着陆也:“陆也,数学里有个挺美好的词,叫‘求和’。也有个挺遗憾的词,叫‘无解’。还有个特别伤人的词,叫‘无限接近,却永不相交’。但有个最狠的词,叫‘绝对值’——任何一方为零,结果都是零。很明显,我就是最后那个零。而你,”他顿了顿,“你大概是头一个吧,‘求和’。”“你……真放下了?”陆也问。“嗯,该走出来了。你不是说过吗,你哥讲,人都得自渡。”颜烁语气缓和了些,“有时候真想见见你哥,他是个挺特别的人。”“怎么特别?”“他啊,对你来说,先是老师,后是朋友,再是你喜欢的人。你们对彼此都很特殊。他陪着你慢慢长大,你陪着他一步步创业。应该是这样吧。”陆也怔住,他从未想过,自己这段藏得小心翼翼、自以为晦涩难明的心事,在旁观者颜烁眼里,竟是如此清晰的一条轨迹。人们总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原来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