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陆也应得干脆。晚餐订在一家颇有格调的餐厅包厢。总部来了三四个人,都是负责对接各工会的运营经理,言谈间透着股见过世面的圆滑。何夙坐在主位附近,酒杯就没空过,脸上带着得体的笑,话接得滴水不漏,该让步时大方,该坚持时寸土不让,分寸拿捏得极好。酒桌上的话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像一场没有硝烟的太极推手。陆也坐在何夙下手的位置,全程几乎没开口。除了其中一位经理打量了他几眼,笑着问了句:“哥们儿,得有一米九了吧?”“嗯,一米九一。”陆也回答得简短。“哦,你就是工会里那个唱歌的陆也?看着不像,挺内向啊。”何夙自然地接过话头,笑着举起杯:“还差几个月毕业,带出来见见世面。在我们工会是有名的小哑巴,见笑了,李经理,我敬您。”陆也垂着眼,心里嘀咕:什么小哑巴,就是懒得跟你们说。一顿饭吃了近两小时。回到酒店房间,陆也才长长舒了口气,扯松了领口。何夙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靠在沙发里,脸上显出疲态。“小也,我是让你少说话,没让你当哑巴。”“哥,你们聊的那些,什么流量倾斜、资源置换、对赌协议……我听都听不明白,怎么接话?”陆也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弯弯绕绕的,听着都累。”“应酬就是这样。”何夙接过水喝了一口,声音有些哑,“你敬三分,我还五分,话里藏锋,也得笑着接。总部这些人,没一个简单的,心里都算着自己的账。”“嗯。”陆也点点头,看着何夙仰头把水喝完,又注意到他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药盒,倒出一片白色药片,就着剩下的水咽了下去。“哥,你又吃药?”陆也眉头立刻皱起来。“老毛病,没事。”何夙把药盒收回去,语气平淡,“止疼的,吃了就好。”“怎么没事?”陆也声音高了些,“总是吃止疼药怎么行?得去医院看看。”“我心里有数。”何夙摆摆手,站起身,“早点休息,明天会议是关键。”他走向里间卧室,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陆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唇线抿紧了。他知道何夙的脾气,决定了的事多说无益。可那药盒的样子,还有何夙眉宇间极力掩饰的倦色,像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里。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的低微声响。陆也默默收拾好散落的行李,关掉大灯,只留了盏夜灯。橘黄的光晕浅浅铺开,却驱不散他心头那点沉甸甸的忧虑。有些疲惫,不是睡一觉就能缓解的。有些问题,也不是回避就能消失的。这个夜晚,年轻的“助理”并肩同行陆也看着,听着。他看见有些大工会的负责人,姿态松弛,谈笑间似乎就定下了令人咋舌的资源倾斜。他也看见何夙在对方抛出某个过于苛刻的条件时,背脊会微微挺直,指尖在桌面无声地一叩,然后才用依然平稳的声线,开始那条理分明的辩驳。那不疾不徐的语气背后,是连夜梳理的资料,是对自身底牌的清醒认知,更是寸土必争的坚持。休息间隙,人群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寒暄。何夙也被围住,他与几位相熟的负责人交谈,脸上带着适度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仿佛刚才会议上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陆也跟在他身边,适时递上资料或水杯。何夙也会在交谈中,自然地将陆也引入话题:“这是我们工会的陆也,今年就毕业了,带他出来学习学习。”陆也便顺着话头,简短地打个招呼,多数时候只是点头,将“助理”和“新人”的角色扮演得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