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人生大概就是这样,有人离开,有人加入,有人在现实的夹缝中辗转腾挪,寻找光亮。他和林朗,某种意义上都在“扛”,只是扛的东西不同。而怀里这个脆弱又温暖的小生命,像是某种预示,也像是一个无声的陪伴承诺。他低头看了看睡得香甜的小猫,嘴角轻轻弯了一下。至少今晚回去,那间安静的屋子,不再只有他一个人了。夜晚如期而至,又到了直播的时间。外面是李洋直播,何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开播后的一小时,是例行的交流与暖场。接着,进入连线环节。何夙早已熟悉这套流程,也借此认识了不少“线上朋友”——声音熟稔,能开玩笑,能打配合,但关掉连线,彼此的生活一片空白,名字可能都只是个代号。今晚他先随机连了几位。有同在奋斗期的游戏主播,嗓门洪亮,热闹是热闹,但吵得人思绪纷乱;也有风格温婉的聊天主播,声音柔和,话题却总是绕着圈子打听些私人信息,何夙应付得礼貌而疏离。连线间隙,他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属于别家粉丝的陌生id和口号,忽然感到一阵倦意。这种热闹是工作的一部分,是必要的社交,但它不带来任何实质的慰藉,反而像一层薄薄的喧嚣的壳,罩在真实的疲惫之上。屏幕暗下,短暂的空档里,只剩下设备运转的低微声响。他的视线扫过办公室里的沙发——以前陆也在的时候,常常没事就窝在那儿,要么哼歌,要么说些没头没尾的话,而此刻那里空荡荡的。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寂寞的情绪,悄无声息地漫上来。如果陆也在,大概会蹭过来,下巴搁在桌边,没话找话地讲个根本不好笑的冷笑话,或者得意洋洋地展示他新发现的一首怪歌。那些时刻,连空气都是活跃的、温暖的。指尖在光滑的触控板上无意识地滑动,等他反应过来时,连线请求已经发了出去——是给陆也的。几乎在请求发出的下一秒,连线就被接通了。“哥?”陆也的声音带着讶异,透过耳机传来,比平时通过手机听要清晰得多,也近得多。“嗯。”何夙应了一声,忽然有点不知该怎么接。平时都是陆也咋咋呼呼地美其名曰“哥又来暖场”、“蹭蹭哥热度”,他则习惯性地嫌弃两句,再顺水推舟。“今天怎么突然想起连线了?”陆也那边似乎笑了笑,“这个点……你没跟别人约好?还是平台随机到我这儿了?”连线微漾“没约。”何夙停了一下,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就……看看你在干嘛。”“我能干嘛,这个点肯定是直播。”陆也的声音轻快起来,“哥,你声音听着有点……累?还是我耳机问题?”“没有。”何夙否认得很快,随即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度,缓了缓语气,“刚连了几个人,有点吵。”“哦……”陆也拉长了调子,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点刻意渲染的甜腻,“那——要不我给哥唱首歌吧?专程献给我唯一的哥哥,亲爱的哥哥,日思夜想的哥哥,一辈子都要好好守护的哥哥,我……”“停停停,”何夙赶紧打断他,声音里带上点无奈的意味,“越说越没边了。直播呢,注意点影响。”“直播间的小伙伴们都听着啊,”陆却来劲了,明显是说给两边粉丝听的,“这可是我哥不让说的,不是我故意要炒cp啊!大家作证!”公屏上瞬间刷过一片“哈哈哈哈哈”、“小也胆子肥了”、“夙哥脸红了(虽然看不到)”、“这还不算炒?”。何夙看着飞速滚动的留言,耳根有些热,幸好不露脸。他既有点窘,心底某个角落却又被陆也这番毫不掩饰的、带着玩笑性质的亲昵话,熨帖了一下。这种被需要、被惦念的感觉,直白,滚烫,和刚才那些程式化的连线截然不同。“场给你暖到位了,”何夙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恢复平日的镇定,“我这边还有事,挂了。”“哎?真不听啦?哥?我歌单都准备好了!哥——!”陆也的声音带着笑意和不甘心的拖长尾音,从耳机里传来。何夙没再回应,干脆利落地切断了连线。直播间重归安静,只剩下背景音乐在流淌。公屏还在热闹地讨论刚才的插曲,粉丝们显然很吃这一套。何夙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始若无其事地进行下一个环节,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的节奏还没完全恢复平稳。陆也那些话,明知是带着表演性质的玩笑,明知是直播效果,还是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过心口最柔软的地方。那份毫无保留的依赖和亲近,是独一份的。它让人有点无所适从,因为它触碰到了某种何夙一直谨慎维持的边界;可它又让人贪恋,因为在无数个需要独自支撑的时刻,这份来自远方的、赤诚的温暖,是如此具体而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