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线挂断后的直播间,似乎比之前更安静了一些。何夙继续着他的工作,与粉丝互动,回答提问,流程一丝不苟。只是偶尔,在话题切换的间隙,他的目光会微微飘向屏幕一角,那里曾短暂地出现过另一个人的画面,带来过一场小小的、扰人心绪的喧哗。他意识到,自己主动发出连线请求的那个瞬间,或许不仅仅是“看看你在干嘛”。那是一种潜意识的寻求,寻求一种熟悉的陪伴,来驱散这个夜晚独自面对屏幕时,那份过于清晰的寂静。有些东西,在分离中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有些依赖,在试图忽略时,才会显露出它盘根错节的脉络。何夙轻轻吸了口气,将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的公屏。路还长,直播还在继续,而某些悄然生长的东西,或许也需要时间,才能慢慢看清它的全貌。一连两个多星期,陆也一直待在学校。两人之间的联系,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起初是陆也每天准时“汇报”,消息不断。后来,何夙在结束一天工作、面对过分安静的屋子时,也会拿起手机,发去一句简短的“怎么样”。再后来,这几乎成了习惯——每晚直播后半程,何夙会主动发起连线请求。没什么特别的事,有时是玩游戏,有时只是两个人扯闲篇。连线时话也不多,但那个熟悉的头像亮在屏幕一角,耳机里传来对方的声音,就让何夙觉得,这个夜晚不是他一个人在熬。这天,江屹的专业课复试成绩下来了,毫无悬念,他将继续留在本校读研。而陆也,毕业在即,即将彻底告别学生身份。两人坐在学校操场边。陆也脸上没什么离愁别绪,反倒有种尘埃落定的轻松。他捏扁了手里的易拉罐,扔进一旁的垃圾桶,准头不错。“终于要滚蛋了。”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解脱。“滚蛋了也好,”江屹接话,“省得整天在我眼前晃,看得心烦。”陆也嗤笑一声,没再接茬。他看着操场上来往的人,心里想的却是潍市那间办公室,还有办公室里那个人。两个多星期没见,时间不算太长,可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却比任何一次寒暑假都清晰。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陆也一怔——何夙。何夙很少主动打电话。除非有急事。陆也心脏猛地一提,立刻接通:“哥?咋了?”声音里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两秒,才传来何夙的声音,和平常不太一样,有点低,带着点拖沓的尾音:“……没啥事。”“吓我一跳,”陆也松了口气,身体却还绷着,“真没事?”“嗯。”何夙应了一声,又停了片刻,“就是……问问你什么时候回来。”陆也愣了一下。这不像何夙会问的话。他握着手机,走到旁边一棵树下,背对着江屹,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还得过两天吧。得先回趟老家,呆两天,然后直接回学校办毕业手续。”电话那头沉默着。陆也听着那细微的电流声,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他补了一句:“办完就……回去了。”他没说回哪儿,但彼此都明白。“哦。”何夙的声音传过来,平平的一个音节。但就在陆也以为他要挂断时,何夙却用一种近乎玩笑、又带着点试探的语气开了口:“其实,我就是想告诉你,你那屋,我租出去了。”玩笑试探陆也脑子嗡了一声,差点没拿稳手机:“啥?哥你再说一遍?我租金都付了!不行!你为啥啊?”“你租了也不住,空着浪费。”何夙的声音里似乎掺了点儿极淡的笑意,像恶作剧得逞,但很快又压下去,一本正经地解释,“我一个朋友,临时过渡两个月。正好,帮你省点钱。”“省什么钱!不行!”陆也急了,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哥你不能这样!等我回去……我、我把屋里的东西都扔出去!我不管!你真让人住了?谁啊?”“看把你吓的。”何夙终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听筒,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又像是在掩饰什么。陆也听着那笑声,忽然福至心灵。他吸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哥,你跟我说实话……你今天是不是特别闲?还是……真有什么事?”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你是不是……想我了?”电话那头骤然安静。连呼吸声都仿佛滞住了。陆也屏住呼吸,掌心发潮。过了几秒,何夙才开口,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稳,甚至带上了点刻意的淡:“哎,别当真,开玩笑的。”他飞快地转移话题,“你忙你的,毕业是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