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灰。他没拍,就那么站着。祭文是何景念的。老人家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来,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光阴九载,思念未忘。养育之恩,永世难忘。子孙和睦,家业安康。谨遵家训,勤勉向上。恭备薄祭,以表孝思。愿先祖英灵永安,庇佑阖门,吉祥安康。伏惟尚飨。”念到最后一句,声音低下去,像沉进水里。何夙上前接过祭文,就着烛火点燃。纸页卷起来,边角发黑,火苗舔上去,烧成灰烬。他松手,灰烬飘起来,在空气里打着旋,散了。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吸了吸鼻子,没出声。家中仪程结束,众人移步墓地。何夙捧着爷爷的神主牌位走在最前面,何景拿着铁锹跟在后面,沿途撒纸钱。黄纸被风吹起来,落在路边的草丛里,白白黄黄的一片。墓地在村东头的坡上,走一刻钟就到。地里的玉米快熟了,秆子比人高,叶子擦着肩膀沙沙响。天很高,蓝得不像是真的。九周祭祀(下)到了墓前,先清理杂草。何景挥着铁锹,把坟头的土培了培,添了新土。何夙蹲下来,把墓碑前的落叶捡干净,手指碰到冰凉的石头,停了一下。招魂幡立起来,供品重新摆开。上香、献酒、跪拜,和家里一样的流程,再做一遍。何夙守在香炉旁边,亲手点燃纸钱和金箔。火苗窜起来,烤得他脸发烫。他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火苗把纸钱一卷一卷吞进去,烧成灰,灰被风吹散。纸钱燃尽,他才躬身行礼。整套礼数行完,暮色已经浓了。西边的天烧成橘红色,云层边缘镶着金边。鞭炮声在空旷的田野里炸响,噼里啪啦,远远地传出去,又荡回来。陆也站在人群最后面,一直没说话。他看着何夙的背影,觉得今天见到了另一个何夙——不是直播间里的,不是办公室里的,不是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是贴着土地长出来的,有根须的,连着很多东西的。回到何夙家,天已经黑了。院里拉了灯,白炽灯泡照着大圆桌,碗筷摆好了,菜一道道上桌。何夙绷了一天的脸终于松下来,肩膀往下沉了沉。陆也凑过去,小声说:“累不累?”何夙看了他一眼:“还行。”“还行?”陆也压低声音,“我看着都累。”何夙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席间,何景自然坐了主桌,何夙的叔叔和其他长辈也在。陆也被安排到年轻人那桌,和何夙的堂弟堂妹坐在一起。他一边吃饭一边竖着耳朵听主桌那边的动静,断断续续地,听不真切。何夙的叔叔喝了两杯,转头看着何夙:“小夙,跟你来的那个是不是你常说的那个小也?看着怎么……头发染成那样。”他措了措辞,没说“流里流气”,但意思差不多。旁边一个堂叔也搭腔:“是啊,看着不大,个子倒挺高的。”何夙放下筷子:“叔,小也挺好的。他家里前段时间出了点事,他帮着还了不少账。自己从来不乱花钱,也没什么不良嗜好。”何景在旁边听着,没说话,喝了一口酒。何夙的叔叔又问了陆也几句,做什么工作的,老家哪儿的。何夙一一答了,语气平淡,但每句话都往好了说。何景忽然开口:“小夙啊,小也大老远跟着过来,怎么安排到别的桌了?这显得咱家一点礼数都没有。”桌上安静了一下。何夙的叔叔反应过来,赶紧说:“对对对,把人叫过来。”陆也被何夙叫过来的时候,心里还在打鼓——不会是要问什么吧?怎么答?他一落座,何景就端起酒杯。“小也,这些年你一直跟着小夙,陪他干那个……直播,我也不太懂。”何景看着他,目光不算严厉,但很认真,“多亏了你。”陆也愣了一下,赶紧端起杯子:“叔,您别这么说……”“都在酒里了。”何景碰了一下他的杯沿,仰头干了。陆也哪敢怠慢,跟着一口闷了。酒辣嗓子,他忍住没咳。何夙的叔叔也来了兴致,东一句西一句地问。他们不懂直播,但听陆也讲怎么策划内容、怎么和粉丝互动、怎么处理工会的事,越听越觉得年轻人不容易。“行,年轻人就得闯。”何景又倒了一杯,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酒劲上来还是别的什么,“不闯荡怎么知道路好不好走。以后啊,都是你们的世界了。年轻真好。”何夙在旁边劝:“爸,你少喝点。”“哎,你爸高兴。”何夙的叔叔摆摆手,“小夙啊,事业也有了,就差个媳妇了。哪天你结婚了,你爸妈就彻底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