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夙看着窗外。车已经上了主路,两边是潍市常见的街景——杨树,沿街的店铺,骑着电动车经过的人。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不刺眼。陆也还在说:“你说你到时候喜欢什么样的婚礼?海边还是教堂?我觉得海边不错,穿白西装,拍照好看。请的人不用多,就咱们几个朋友——”何夙听着他絮絮叨叨地畅想未来,那些声音在车厢里铺开来,像九月的阳光一样,不紧不慢地填满每一个角落。他想,这人怎么这么能说。从艺校到现在,一直这么能说。以前觉得吵,现在听习惯了,哪天不说反倒不自在。陆也还在说婚礼的事,说要去哪个海边,要订什么样的酒店,要请谁来。何夙没打断他,就那么听着。窗外是潍市九月的下午,天很高,蓝得不像是真的。街边的梧桐树叶子还绿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一晃一晃的。何夙忽然觉得,那些压在心上的东西——公司的琐事,工会的运营,怕被父母知道的那些担忧——在这一刻都变得很轻。不是消失了,是被别的东西盖住了。被陆也的声音,被窗外的阳光,被那些关于未来的、不着边际的畅想,一层一层盖住了。陆也还在说,越说越来劲,从婚礼说到蜜月,从蜜月说到以后要养什么样的狗。何夙没插嘴,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车子驶过潍市最宽的那条路,两边的梧桐树往后掠去,光影在车厢里明明暗暗地交替。何夙听着身边那个停不下来的声音,看着窗外一帧一帧往后移的街景。阳光落在手背上,温热的,不烫。他想,就这样吧。那些烦心事,以后再说。此刻这个人在身边,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开着车,带着他一起回公司。阳光真好,好到身边的人都是灿烂的。婚礼畅想(上)这天,何夙刚下播,大学同学群忽然热闹起来。他扫了一眼,没仔细看。手机刚放下,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他接起来,对方自报家门的时候,他愣了一下。是孙瑶——大学时谈过的第一个女朋友,严格来说只在一起了不到两周。两个人都觉得差点意思,后来就散了,退回到普通同学的位置。这些年几乎没有联系,偶尔在班级群里冒个泡,连私聊都没点开过。孙瑶在电话里寒暄了几句,问他在忙什么,最近好不好。何夙一一答了,等着她说正事。果然,话锋一转,问他下个月有没有空,然后直接发了婚礼邀请。语气大方坦荡,像在通知一个老同学,没有任何试探或暧昧。何夙倒没想到她这么直白。那场短暂的恋爱过去太久了,久到他偶尔想起来,都觉得像上辈子的事。孙瑶在电话那头笑,说婚礼在老家办,离潍市不远,问他能不能来。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拒绝了。不是不给面子,是没必要。这么多年没联系,忽然出现在人家婚礼上,坐在老同学那桌,听着台上说誓言,他自己都觉得别扭。况且——他想起陆也说过的那句话——前女友能凑一桌麻将了的调侃,他要是真去了,不是她难堪,是陆也得被点着了,那还得了。何夙想着,直接婉拒了,说那天有事走不开。孙瑶也没勉强,笑着说行。末了又问了一句:“你现在谈恋爱了吗?”何夙想了想,说谈了。“什么样的人?”孙瑶问,语气里是纯粹的好奇。何夙握着手机,看了一眼外面的工位,陆也还在直播。“很好的人。”他说,“是那种要过一辈子的。”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孙瑶笑了,说那挺好的,祝福你。何夙说谢谢,也祝她新婚快乐。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办公室里很安静,陆也还在直播,他盯着茶几上的水杯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沈辛未的婚礼,他得去。而且得做伴郎。沈辛未这两年被家里催得紧,相亲相了无数轮,没想到最后还真让他碰上了正缘。对方是小学老师,性子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和沈辛未的脾气刚好对路。两人仅处了半年,婚事就定了下来。婚期定在十一国庆节。往年这个时候酒店根本订不到,现在结婚的人少,倒让他们捡了个便宜。潍市最大的酒店,宴会厅能摆五十桌,沈辛未想都没想直接定了下来。何夙接到伴郎邀请的时候没犹豫就答应了。沈辛未是他师哥兼老友,这事儿推不了,也不想推。婚礼前几天,他去酒店参加彩排。沈辛未已经到了,站在宴会厅门口打电话,看见何夙招了招手,嘴里还在跟对方说座位的事。挂了电话,他长长出了口气,脸上全是笑,但眼底有青黑色,显然是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