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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第1页)

他跟着项目助理走过一条窄巷,又走过一条更窄的巷子,最后停在一面爬满爬山虎的墙前面。项目助理说:“沈总,就是这片了,占地大概四万平米,八九十年代的老小区,一共二十七栋楼,居民一千二百多户。区政府想整体改造,您看看。”沈昭序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面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深绿色的叶子密密匝匝,把整面墙糊成了一个大色块。雨落在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他看着那些叶子,想起了一个地方——建筑学院和艺术学院之间的那条窄巷子,墙上也爬满了爬山虎。他每次经过都会想,这堵墙如果拆掉,巷子的空间感会完全改变,风的方向也会变。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陆时砚之前走过的路。那天下午,一只羽毛球砸在他后脑勺上,很轻,像一只鸟撞了他一下。他低头一看,滚落在地上的是一只白色的羽毛球,羽毛有点脏了,其中一根从中间折断了。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带着跑动后的喘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转过头,逆光里一个人正从操场边上的羽毛球场地跑过来,手里拿着球拍,t恤领口大敞着,锁骨下面一截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那是陆时砚。十一年前的陆时砚。二十三岁的陆时砚。不是现在这个——他不知道现在这个是什么样子,没见过,没听过,没在任何地方看到过。他把关于陆时砚的一切都切断了,不是因为不想知道,是因为怕知道了之后,会更想。但他却不断回忆。回忆不需要信号,不需要网络,不需要对方的同意。它们会自己来,在任何时候,在任何地方,在你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像一群不请自来的客人,敲开你的门,走进你的屋子,坐下来,不走了。“沈总?”项目助理喊他。沈昭序回过神。“您没事吧?脸色不太好。”“没事。”沈昭序说,“走吧,进去看看。”他们走进小区。小区的建筑大多是五六层的红砖楼,外墙没有粉刷,红砖裸露在外,缝隙里的水泥已经开裂了。楼与楼之间拉着各种各样的晾衣绳,被单、衣服、毛巾在雨里飘着,像一面面被淋湿的旗帜。楼下坐着几个老人,在雨棚下面打牌,看见他们走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沈昭序停下脚步,看着那些老人。他想起了一个人。唐师傅。唐师傅也喜欢在楼下打牌,和纺织厂里那些没搬走的老伙计们。他打牌的时候声音很大,赢了会拍桌子,输了会骂人,但骂完之后会笑,笑得缺了一颗门牙,像一个老小孩。他后来搬走了,搬去了侄子家,不知道还打不打牌,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跟他打牌。沈昭序不知道。因为他没有去送。陆时砚说“别去了,去了会难过”。沈昭序说“我不怕难过”,陆时砚说“我怕你难过”。沈昭序看着这行字,想了很久,最后回复了一个字——“好。”他没有去。但他后悔了。他后悔了很多事。后悔说了“分手吧”,后悔没有去送唐师傅,后悔没有在父亲住院的时候告诉陆时砚,后悔没有在陆时砚去电影节的时候说“我陪你去”,后悔没有在陆时砚等他回家的时候说“我在路上,马上到”。他后悔没有把那些话说出口。但他已经没机会了。他和项目助理在小区里走了一个多小时,拍了上百张照片,记了十几页笔记。沈昭序拍得很慢,每拍一张之前都会想很久——为什么要拍这个角度?这个画面想表达什么?光线对不对?他做任何事情都这样,不紧不慢,每一个步骤都想得很清楚。和十一年前一样。和第一次去纺织厂的时候一样。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拍的,站在纺织厂的门口,举起相机,按下快门。陆时砚在他身后,举着摄像机,镜头对着他的背影。他那时候不知道,他以为陆时砚在拍纺织厂,但陆时砚在拍他。他后来才知道。看那些照片的时候,他才知道。陆时砚拍他的那些照片,他一张都没有删。存在电脑里,存在手机里,存在云盘里,存在每一个他能存的地方。他怕丢了,怕手机坏了,怕电脑坏了,怕云盘倒闭了。他怕那些照片不见了,就像他怕自己会忘记陆时砚的脸一样。他不会忘记。但他还是怕。拍完最后一张照片,沈昭序站在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雨还在下,天灰蒙蒙的,那些红砖楼在雨里显得更旧了,像一个个被遗忘的、正在慢慢腐烂的盒子。但他觉得它们很好看。不是因为它们真的好看,而是因为它们让他想起了一个地方——纺织厂。想起了一个人——陆时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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