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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第1页)

沈昭序看着她。“你问。”“你还喜欢他吗?”沈昭序的手指在杯子上停了一下。“谁?”“你知道我说的是谁。”沈昭序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美式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和十年前一样。他喝了一口,苦的,很苦。他以前不觉得苦,现在觉得了。也许不是咖啡变苦了,是他的舌头变了。他喝了太多年了,喝到舌头麻木了,喝到以为咖啡本来就是不苦的。但它是苦的。他一直知道,只是假装不知道。“早忘了。”他说。方砚秋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怀疑,不是不信,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心疼和无奈和“我知道你在说谎但我不会拆穿你”的东西。“那就好。”她说。沈昭序知道她不信。因为他说“早忘了”的时候,声音不对。如果真的是“早忘了”,他不会用那种语气说——那种语气不是释然,是逃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别人问他“你怕吗”,他说“不怕”,但他的腿在发抖。他的腿在发抖。方砚秋没有戳穿他,低下头继续看方案,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陆时砚是在一个纪录片论坛上,被一个年轻导演问那个问题的。论坛在一个很大的会议中心里,台下坐着几百个人,灯光很亮,话筒的声音很大。陆时砚坐在台上,旁边是几个业内前辈,聊的是纪录片的未来、市场的趋势、技术的变革。他回答了几个问题,声音很稳,表情很平静,像一个见过世面的、成熟的、不会被任何问题难住的导演。然后到了观众提问环节。一个年轻的女孩站起来,接过话筒,看着陆时砚。“陆导,您好,我是电影学院的学生,特别特别喜欢您的《废弃车站》。我想问一个……可能有点私人的问题。”她犹豫了一下,“您的片子里,几乎每一部都会出现一棵槐树。不管是拍什么题材,不管在什么地方,您的镜头里总有一棵槐树。我想问——那棵槐树对您来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台下安静了。陆时砚坐在台上,看着那个女孩,沉默了几秒。“没有。”他说,“就是觉得好看。”那个女孩看着他,大概不太信,但也没有追问,坐下了。程朗坐在台下,听到这个回答,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无奈的、苦涩的、像是在说“你又来了”的笑。他知道“就是觉得好看”不是真的。那棵槐树对陆时砚来说,不是“好看”,是“那个人”。那个人喜欢槐树,想住在能看得见槐树的地方,说槐树是“活的地标”,在一棵一百二十年的老银杏树下许过愿,说“以后的每一场雪,都和陆时砚一起看”。那个人不在了。但那棵槐树还在。在每一部片子里,在每一个镜头里,在每一个陆时砚举着摄像机、寻找角度的瞬间里。它在那里。小小的,在角落里,在边缘,在不起眼的地方。但如果你知道它在,你就会看到。论坛结束后,陆时砚一个人坐在后台的休息室里。灯光很亮,沙发很软,桌子上摆着矿泉水和水果。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翻看相册。翻到那张黑伞的照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翻到一张他在纺织厂拍的沈昭序的背影——站在光柱里,仰头看着屋顶。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个女孩的声音——“那棵槐树对您来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他说“没有”。但有的。很有。那棵槐树代表了一个人,一段时光,一个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那棵槐树是他和沈昭序之间最后的联系。纺织厂拆了,水塔没了,唐师傅搬走了,那把黑伞留在了那个家里。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棵槐树——在片子里,在镜头里,在他每一次按下快门的时候。他不能没有那棵槐树。就像他不能没有沈昭序。但他没有沈昭序了。他只有那棵槐树。他没说“我在看”,但我知道陆时砚是在首映那天下午,知道沈昭序会来的。不是有人告诉他,是他猜的。或者说,是他感觉到的。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站了很久,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一束光,不亮,很弱,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你没有回头,但你确定——有人在看你。他站在放映厅后面的小窗里,看着观众陆续进场。灯光很暗,人影绰绰,他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人,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在角落里坐下。那个人坐得很直,背挺得很直,和以前一样。他低着头,没有看周围,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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