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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第1页)

“恨他什么?”“恨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他抽烟抽得很凶,一天两包,怎么说都不听。医生说他的病跟抽烟有很大关系,我当时就想,你要是少抽一点,是不是就不会得这个病?”陆时砚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但沈昭序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缩着,像是在努力控制什么。“后来他走了,”陆时砚说,“我就不恨了。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他,是因为我发现,我恨的不是他,是我自己。”“恨你自己什么?”“恨自己不够好。”陆时砚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恨自己没能让他多活几年。恨自己在他走之前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什么重要的话,而是‘爸,我晚上回来吃饭’。”风吹过来,把陆时砚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伸手去理,任由它们在风里飘着。沈昭序看着他的侧脸,嘴唇动了几下,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不擅长安慰人。他习惯的是解决问题、提供方案、给出建议。但陆时砚说的这些事情,不是问题,不是方案能解决的,不是建议能改变的。这些是已经发生过的、不可逆转的、只能承受的事情。他没有资格说什么“会好的”。因为他不知道会不会好。“我说这些,”陆时砚转过头来看他,笑了一下,“不是想让你安慰我。我是想说,如果你有想跟他说的话,就去找他说。不要等到没有机会了。”沈昭序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我不确定我想跟他说什么。”他最终说。“那就去见他,然后现场想。”陆时砚说,“总比你在这儿想了十年,最后什么都没说强。”沈昭序没有说话。但他把这句话记住了。记住了很久。---那天晚上,沈昭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一直在想陆时砚说的话——“如果你有想跟他说的话,就去找他说。”他有什么想跟父亲说的吗?他不知道。父亲在他十五岁的时候出了事。工程事故,三死七伤,作为项目负责人的父亲被判了八年。那一年沈昭序刚上高中,一夜之间从“建筑师的儿子”变成了“罪犯的儿子”。母亲的钢琴课停了,不是因为没人来上,而是因为她每天以泪洗面,根本没法上课。后来母亲改嫁了,嫁给了一个做生意的男人。那个男人不坏,对母亲不错,对沈昭序也算客气,但沈昭序始终无法叫他“爸”。他叫他“叔叔”,叫了十年。这十年里,他去监狱看过父亲三次。每一次都是母亲要求的,每一次他都在探视室里坐满规定的时间,但说的话不超过十句。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恨父亲吗?也许吧。但那种恨不是咬牙切齿的恨,是一种更钝的、更闷的、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但已经长进肉里了的那种恨。你没有办法把它拔出来,因为它已经是你的一部分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机亮了一下。陆时砚:“睡不着?”沈昭序:“你怎么知道?”陆时砚:“看你房间灯还亮着。”沈昭序愣了一下,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往下看。四楼的窗户亮着灯,一个人影站在窗前,手里拿着手机。沈昭序看着那个人影,觉得有点不真实。他们住同一栋楼,他在五楼,陆时砚在四楼。此时此刻,他们站在同一个垂直坐标的不同高度上,头顶是同一片夜空,脚下是同一片土地。陆时砚:“你在看什么?”沈昭序:“没看什么。”陆时砚:“你是不是在看我的窗户?”沈昭序:“不是。”陆时砚发了一个笑脸,然后说:“要不要下来走走?”沈昭序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他应该拒绝。明天还要早起去纺织厂,他的生物钟不允许他在这个时间点还在外面晃荡。但他在输入框里打了两个字:“哪儿?”陆时砚:“操场。”沈昭序:“十分钟。”他换了衣服,拿了一件外套,轻手轻脚地出了门。顾深已经睡了,打呼的声音很大,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运转。宿舍楼的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在他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灭掉。他下了四楼,经过401的时候看了一眼——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下了楼,走出宿舍楼的大门。冷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哆嗦。秋天的夜晚温差大,白天还有十几度,到了晚上就降到个位数了。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双手插进口袋,朝操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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