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同学?”沈建国看向陆时砚。“朋友。”沈昭序说。“叔叔好。”陆时砚微微欠身,“我叫陆时砚。”沈建国点了点头,目光在陆时砚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探视的时间不长,大概四十分钟。沈昭序和父亲聊了一些很表面的东西——学业、生活、身体、以后的打算。沈建国说他在监狱里学了一些手艺,会修电器了,出去之后打算找个维修店打工。沈昭序说好。他们没有说那些真正重要的事情。没有说十年前那场事故,没有说那三个死去的人,没有说沈昭序这十年是怎么过的,没有说沈建国在监狱里的十年是怎么过的。那些话太重了,这张桌子承受不住。探视结束的时候,沈建国站起来,看着沈昭序,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你也是。”沈昭序说。他转身走了。走出探视室的那一刻,他的腿软了一下。不是那种突然失去力气的软,而是一种延迟的反应——身体在前面四十分钟里一直紧绷着,现在终于放松了,于是所有的力量都像被抽走了一样。一只手扶住了他的手臂。陆时砚的手,隔着外套的布料,掌心的温度传过来,不烫,但很实在。“走,出去再说。”陆时砚说。沈昭序点了点头,让他扶着,走出了监狱的大门。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光线。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泥土和枯草的味道,和监狱里面那种冷硬的、消毒水的味道完全不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还好吗?”陆时砚问。“还好。”“你哭了吗?”“没有。”“你眼眶红了。”“那是风吹的。”陆时砚没有戳穿他。他们站在监狱门口,沈昭序看着那扇巨大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我想走一走。”他说。“好。”他们没有坐公交,而是沿着公路慢慢地走。路两边是农田,冬天了,地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土地和几棵掉光了叶子的树。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块巨大的毛玻璃,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只透出一点点模糊的光。“你知道吗,”沈昭序忽然开口,声音很平,“我以前一直觉得,等我见到他,我会有很多话想说。我想问他,你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做?你有没有想过我和我妈?你在里面有没有后悔?”他停了一下。“但今天我见到他,我一句话都问不出来。”“为什么?”陆时砚问。“因为他不像我爸了。”沈昭序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像一面墙出现了第一条裂纹,很细,但足够让风透进来,“他老了,瘦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害怕。他怕我恨他,怕我不原谅他,怕我不要他。”沈昭序停下来,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我没办法恨一个怕我的人。”他说。陆时砚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路边的枯草吹得沙沙响。“但我也没办法不恨他。”沈昭序说,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我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外套,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伸手去理,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还没有折断的树。陆时砚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不是牵手,只是握住了手腕。隔着外套的袖口,掌心的温度传过来,像一个小小的暖水袋,贴在沈昭序的脉搏上。“你不用现在就决定,”陆时砚说,“恨还是不恨,原谅还是不原谅,都可以以后再想。今天你能来,就已经够了。”沈昭序低下头,看着陆时砚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上有一道烫伤的疤。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陆时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阳光——今天是阴天,没有阳光。是别的什么光,从里面透出来的,温热的、柔软的、像蜡烛火苗一样微微跳动的光。“陆时砚。”他说。“嗯?”“谢谢你来。”“我说了,不用谢。”“我不是在客气。”沈昭序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到像怕惊动什么,“我是真的谢谢你。你今天要是不来,我可能——”他没有说下去。但陆时砚懂了。“我以后也来。”陆时砚说,“只要你需要。”沈昭序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终于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