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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第1页)

他不知道。但他想。他第一次这么强烈地想一件事。不是毕业设计,不是工作,不是注册规划师证。那些都是“应该”做的事情,是计划的一部分,是人生的必经之路。但和陆时砚住在一起、每天见面、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这件事不在他的计划里,它是意外,是偏差,是偏离轨道的脱轨。但他想让它发生。他拿起手机,给陆时砚发了一条消息:“毕业之后,我们住在一起吧。”发出去之后,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过了大概十秒钟,陆时砚回复了:“你再说一遍。”沈昭序:“毕业之后,我们住在一起。”陆时砚:“你认真的?”沈昭序:“我什么时候不认真?”陆时砚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沈昭序以为他睡着了。然后手机震了。陆时砚:“好。”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里装了很多东西。装了一个未来的承诺,装了一个共同的家的想象,装了一个人愿意和另一个人一起变老的决定。沈昭序看着那个字,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出声的、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很响的笑。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心跳还是很快。但他不着急让它慢下来。他想让它快一会儿。快到他记住这一刻——他第一次对一个人许下了一个关于未来的承诺,那个人说“好”,然后他的心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速度了。三月,纺织厂的拆迁进入了倒计时。红色的通知贴了两个月了,墙上的红色已经褪了一些,被风吹日晒成了浅粉色,像一个伤口结了痂又被人撕开,反反复复,永远不会好。厂区里的住户越来越少了,唐师傅隔壁的那户人家搬走了,对面的也搬走了,整栋楼只剩下唐师傅一个人。唐师傅的状态反而比之前好了。他开始收拾东西了,不是那种急匆匆的、像逃难一样的收拾,而是一种从容的、仔细的、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收拾。他把墙上的老照片一张一张地取下来,用干净的布擦干净,装进一个旧皮箱里。他把搪瓷缸子洗干净,用报纸包好,也放进去。他把那盆枯死的绿萝从窗台上拿下来,想了想,又放回去了。“这个带不走了,”他说,看着那盆绿萝,声音很轻,“让它留在这儿吧。”沈昭序站在门口,看着唐师傅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很弯,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但它还在那里,没有倒下。他走过去,帮唐师傅把皮箱从床上搬到地上。“重吗?”唐师傅问。“不重。”“不重就好。”唐师傅说,“我老了,搬不动重东西了。”沈昭序看着他,想说“您不老”,但这句话太假了,他说不出口。唐师傅老了,他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的时候膝盖会疼,下雨天的时候关节会酸。他老了,这是事实。但沈昭序觉得,一个人的老,不是因为他的身体老了,而是因为他要离开他住了一辈子的地方了。唐师傅老了。不是因为他的年龄。是因为他要走了。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末,陆时砚在纺织厂做了最后一次完整的拍摄。他从早上拍到晚上,拍了厂区的每一个角落——大门、主路、厂房、宿舍楼、水塔、锅炉房、仓库、食堂、澡堂、电影院,还有那棵槐树。槐树还是老样子,光秃秃的,没有发芽,但陆时砚拍了很久,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距离、不同的光线条件,拍了上百个镜头。“你拍这么多干什么?”沈昭序问。“因为以后拍不到了。”陆时砚从取景器后面露出半张脸,笑了一下,“我要把它记住。每一个角度,每一种光线,每一个季节。我要记住它活着的样子。”沈昭序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纺织厂的时候,是带着相机来的,拍了很多照片,以为那就是“记录”了。但现在他知道,记录不是按下快门,记录是——你在拍一个东西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陆时砚在拍槐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沈昭序不知道。但他猜,陆时砚在想唐师傅,在想师娘,在想一个老人和一棵树之间跨越了四十年的、沉默的、不需要说出口的感情。他在想,如果这棵树被砍了,唐师傅以后去哪儿跟师娘说话。他在想,他能不能用镜头把这棵树留下来,留在一部片子里,让唐师傅想师娘的时候,可以打开来看。他在想,他能做的有限,但他会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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