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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第1页)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沈昭序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雨中的城市。车流在雨里缓慢地移动,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线,像一条发光的河流。行人撑着伞,在斑马线上匆匆走过,伞面五颜六色的,像一朵朵移动的花。他想起那把黑伞。伞柄上有一朵云朵贴纸,“rayday”几个字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但那朵云的形状还在。那把伞他用了十一年,伞骨断过两次,他都修好了。修伞的师傅说“这把伞太旧了,换一把吧”,他说“不用”。师傅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人很奇怪——一把破伞,修了又修,用了十一年,还不肯换。但他知道为什么不换。因为那是陆时砚的。陆时砚的父亲买给他的。他不能弄坏,不能弄丢,不能不珍惜。他答应过的。十一年前,在资料室里,他说“你爸买的东西,应该金贵”。陆时砚看着他,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沈昭序记得那个表情——像一个很久没有被人在意过的人,忽然被人在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别的东西。沈昭序记得。他什么都记得。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这间十九楼的办公室里,在这座没有陆时砚的城市里,在这把用了十一年的黑伞下面,一个人,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老。关于他的一切,都设置了“不再提醒”陆时砚是在一个叫做“废弃车站”的纪录片项目拍摄现场,听说沈昭序的消息的。那是分开后的第九年。拍摄地在南方一座小城的郊外,一座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停运了二十多年的老火车站。车站不大,候车室只有一百多平米,墙面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售票窗口的铁栏杆生满了锈,用手一碰就掉渣。站台上的水泥地面裂开了好几道缝,缝隙里长出了杂草,高的已经长到了膝盖。陆时砚蹲在站台上,举着摄像机,拍那些从裂缝里长出来的草。风吹过来,草在镜头里摇晃,像一群在跳舞的、绿色的、不知疲倦的小人。他拍了很久,久到程朗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了。“你拍这些草干什么?”程朗问。“好看。”陆时砚说。“哪里好看了?就是草。”“草也好看。”程朗看着他,叹了口气。他跟陆时砚合作了十几年,从大学到现在,从学生作业到国际影展,从默默无闻到小有名气。他见过陆时砚在片场发脾气的样子,见过他在剪辑室里连续工作三十个小时不睡觉的样子,见过他在电影节领奖台上紧张得说不出话的样子,也见过他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剪辑室里、对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发呆的样子。那个画面,通常是静止的——一栋老房子、一棵树、一座桥、一面墙、一把空椅子、一扇关着的门。程朗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或者说,他在看一个只存在于他记忆里的东西。“时砚,”程朗在他旁边蹲下来,“你还在想他吗?”陆时砚的手指在摄像机上一个很细微的停顿。“没有。”他说。“你骗人。”陆时砚没有否认。他们蹲在站台上,风吹过来,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和远处田野里庄稼成熟的气息。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大。这是一个很好的拍摄天气,光线充足,色温适中,不需要打光,不需要滤镜,直接拍就是好看的画面。但陆时砚觉得,今天的天气,不太好。不是真的不好。是因为程朗提了一个不该提的人。“我听说,”程朗说,语气很小心,像在试探一个未知的领域,“他去年拿了省里的设计奖,那个项目好像挺有名的。”陆时砚的手又停了一下。“是吗。”他说,声音很平,平到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知道?”程朗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站起来,走到站台的另一端去拍了。陆时砚蹲在原地,举着摄像机,镜头对准那些从裂缝里长出来的草。风停了,草不摇了,画面静止了。他看着那个静止的画面,脑子里却翻涌着一些不该翻涌的东西。他确实不知道沈昭序拿了奖。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是因为他把自己和沈昭序之间的一切联系,都切断了。九年前,他们分手后的第一年,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沈昭序的社交媒体账号全部取关了,把沈昭序的手机号从通讯录里删了——不是真的删了,是存到了一个新的分组里,那个分组的名字叫“不要点开”。他把沈昭序的一切消息来源都切断了,像一个人切断了与一座孤岛之间的所有航线,不再有船过去,不再有信过来,那座岛从地图上消失了,至少在他的地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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