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吃到尾声,阿克卓勒带着弟弟别克溜出毡房。他们还没资格坐进男人的酒圈,但生篝火是他们的活——去年别克烫了手,今年知道用干牛粪引火,先冒白烟,再转青,最后才是稳定的橙。杜林边拉着江星月出来看。
晚餐结尾时天已经快黑了。像一块巨大的幕布在收拢。太阳落到两座山中间的空档里,那是夏天仅有的窄窗,光从西边的缺口涌进来,把毡房内部照成琥珀色。杜林边发现,江星月的侧脸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像某种即将消磁的旧照片。光在移动,已经爬到他脚边,像一条正在撤退的路。
大人们拎着酒碗跟出来,不是为火,是为阿克卓勒手里的琴。他白天从不弹,说"光太亮,琴声会散"。阿克卓勒盘腿坐在火堆旁的光暗交界处,琴箱贴住腹部。第一声弦响,不是拨的,是用指甲盖蹭出来的,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然后才是完整的音,往下走,往深处走,琴声漫出来,世界都静了下来。他弹的是《额尔齐斯河》,琴声音清澈干净,瞬间让江青月把琴声与下午的溪流声重合在了一起。
杜林边说额尔齐斯河是他们的母亲河,额尔齐斯河从山里流出,山生水、生草原、生万物,是牧民的生命源头。哺育着这片土地世世代代的人。是转场通道,河谷是春秋转场的天然走廊,牧道沿河延伸。
他阿塔和她说:“额尔齐斯河不是他们的,是借来的。它从腾格里那里借来水,从阿尔泰山借来路,借给我们喝、给我们的羊喝,然后向北还回去。还到北冰洋,还到他们不知道的地方。所以不能在河里洗脏东西,不能截流,不能说你占有它。借的东西,要干净地还。”
江星月还不能理解他们的信仰,也听不懂这首曲子表达的意思,却听出调子里的悠远——那是他十几日来在草原上反复感到的,一种无法言说的辽阔与孤单。也许不是孤单,十二岁的江星月还不能准确的描述孤单是怎样的,但他知道应该和他一个人在家没人陪他玩的那种无聊是不一样的。也许他感受到的情绪是不舍,是自己应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会怀念今天,反复想起的今天。
吃完晚饭他们洗漱完,江星月还不困,他走到毡房外,恰巧看到杜林边和他爸爸站在外面聊天。江星月刚想转身回房间,就被看向这边的杜佑看到,杜佑朝江星月招招手,让他过来。他小跑着过去。
“今天玩的开心吗?”杜佑神情温柔的看着江星月。
“今天很开心,叔叔你们辛苦了。”江星月说完看了一眼杜林边,又看向杜佑。
“那你以后有空,你再来玩。”
江星月点点头。
杜佑看着江星月,抬起手拍了拍江星月的肩膀。然后指了指天,又指了指江星月的心口说:“?Ж?лдыздаросыт?нд?к?рд?。Сен??кей?нШы?жа?дыойла?анда,ж?лдыздардыес??еал。?ЦзянЦинюэбасынк?терд?。??сжолык?кжиектенк?тер?л?пкел?пжатыр,жары??зенсия?ты。”“送给你的祝福。早点睡吧!”说完就转身走了。
杜林边没有立刻翻译。后来江星月问爸爸要了车钥匙和杜林边两个人跑到了车里去玩。两人一个人坐在驾驶位,一个人坐在副驾驶位。扯东扯西的聊了很多,聊了很久。最后江星月困了,想回去睡觉时转过头看着杜林边问:“你爸爸刚刚说的什么啊?你怎么都没及时给我翻译。”
杜林边神秘的偷笑了一下说:”我阿爸说,星星看见了今晚,你以后想起新疆,要想起星星。"
江星月抬头,他真的看到了永生难忘的星星。后来,江星月在想,是不是自己做的梦啊?怎么会有那么梦幻夜晚。自己被星星包围,银河正从地平线涌上来,像一条发光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