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别的时刻最终还是来到,江星月看起来无精打采的。杜林边安慰他:“哥哥,我又不是不来找你玩了,你不要这么没精神啦!”
“你个没良心的小孩。我这么舍不得你,你看起来好像一点都不难过的样子。我现在更伤心了。”江星月假装生气的看着杜林边说。
“怎么会?杜林边昨天晚上都哭鼻子了。只是没让哥哥看见而已。”他用肩膀撞了一下江星月的肩膀,眼神里满是委屈的看向江星月。
“额额额额额额······索性信你一回。回到阿勒泰一定记得想我。”江星月生气坚持不到两秒就破功。
“放心,每天都给你发信息。”杜林边看江星月松口笑了起来。
机场有的人来,有的人走,有的人很快再见,有的人不知何时才会再见,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见。承载了太多人相见的喜悦,和分离的眼泪。江星月没有哭,杜林边也没有。因为他们都知道,不久之后他们会再见面。但是却不知道,这一面又要等上三年。
走之前杜林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块布条,已经看不全是什么颜色了。来之前阿克卓勒带他上山,从白桦树上解下来的,上面"江星月"三个字已经褪成浅灰。他塞进江星月手里,"带着。树上系了新的。"
江星月低头看了眼布条,又抬头看向杜林边。十四岁的少年已经比他高了,肩膀宽了,但眼睛还是那样,浓密的长睫,看人的时候像是直直地撞过来。最后江星月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的抱了一下杜林边。
杜林边走了。什么都没有带走,也带不走任何东西。但是在飞机上杜林边发现自己包里多了一个小盒子,装了一个白色的水母小灯,小巧而精致。“水母没有眼泪和悲伤,希望你也没有。”
杜林边回到了阿勒泰,他熟悉的地方。四季轮转,眨眼间冬天来了,雪太大了,大到杜林边看不清远处的山。额尔齐斯河是长的,阿尔泰山是三角的,云没有形状,但风给它。那想念一个人呢?是什么形状呢?
以前杜林边把江星月当作和阿嘎一样的哥哥。阿嘎很结实,是马背上的雄鹰,不需要他的保护。可是江星月虽然很坚强,看起来却像玻璃娃娃,精致好看却很容易打碎。所以他想保护江星月。可是现在的他却生出了荒诞的想法,他想要占有江星月,希望他永远都只看着他。他知道这样是不对的,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变了,所以他选择了逃避。
少年的心事,太过沉重,像是千斤石压在心口。浓烈的爱意汹涌的向他涌来将他淹没。他觉得荒唐,自己竟然生出这般不该有的心思。这份爱让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江星月,更无法面对把他视如己出的江别枝,他甚至觉得自己糟糕透了。
他也很慌乱,这是对的吗?如果这是错的,那人群中心漏跳的一拍,不敢对视的眼神,又是什么?没人可以告诉他。他的情绪堆积得太满,心脏和大脑已经无处安放,无人可诉说。他第一次体会到了孤独的滋味,那是他从来都不曾体会过的滋味。内心百感迂回翻涌,到最后,也只有自己独自咽下这万般滋味。
但他还不能确定,自己还是太小,还没办法准确分辨内心翻滚的大多情愫。那只是一种感觉,他不想破坏现在的一切。他不想因为一时的不确定,毁了现在的幸福。爱情对于十四岁的他来说还太过朦胧缥缈。
所以他一直试着努力回到以前的位置,想找回和江星月之前相处的感觉,可是怎么都找不到。因为他的心变了,所以害怕,所以想要逃避。
可江星月不一样,他什么都没变,待他和以前一样。因为他的心从一而终没有变动过,所以他不会害怕,不必逃避。兵荒马乱的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
他们还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江星月说“今天考试砸了”,杜林边说"那下次砸轻点”;江星月说“食堂的饭像饲料”,杜林边说“你们上海饲料贵不贵”。开心的时候,江星月会突然打电话来,不说话,只是笑,杜林边就听着,也跟着笑,像两个傻子共享同一段空气。江星月打电话来吐槽,他听着;江星月发搞笑视频,他笑着回“哈哈哈”;江星月说“我睡了”,他说“晚安”。
和过去一千多个日子没有任何区别。但杜林边知道自己的身体叛变了。一切好像一样,但杜林边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不是他知道是他的身体先知道的,像草原上的马,地震前会先躁,不是马聪明,是身体比脑子快。
杜林边被困住了,感觉自己被封闭了起来。仿佛周身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墙,把他隔绝在世界之外。外界的声音模糊遥远,他被囚在自己的情绪里,巨大的孤独将他裹挟,却没有人来救他。他奔回辽阔的草原,把心底所有的难过尽数呐喊出来,讲给苍茫原野听。可到头来,回应他的,只有穿荡而过的风,似是一阵漠然的轻笑。
四时如流,杜林边以前觉得,阿勒泰的四季是慢的。春天等雪化,夏天等草长,秋天等黄,冬天等封山。每个季节都有自己的脾气,要哄,要等。可是现在,一年一年的转的像风火轮一样快,但是他不敢再去上海见江星月。
第一年,杜林边和江星月说:“今年暑假要回草原帮忙。阿嘎不在,忙不过来。”
第二年,杜林边和江星月说:“阿爸今年很忙,阿塔阿热年纪大了,他要回去照顾阿塔阿热。”
每年的春天阿克卓勒从上海回来时,都会带一条平安绳给杜林边,阿克卓勒说:“这是江星月每年的大年初一和江别枝宋珏一起去上海龙华寺祈福的时候给他请的平安绳。按照生肖,生辰八字和今年的运势请的。江星月给你请的是平安健康。
连续两年,杜林边每一年都会戴在自己的左手,带上一整年来年再换上新的。
第三年江星月没有问他还去不去上海,也没有让阿克卓勒带回新的平安绳。
杜林边躺在床上,抬起身侧的手,于虚空里一笔一画,描摹那个在心底默念过万遍的名字。唇瓣轻轻开合,气息细碎,一字一顿吐出来:“江~星~月。”用寂寞的声音,呼唤你的名字,这样的动作,日复一日,反反复复。这份无处言说的少年心事,化作心魔,日夜辗转,反复啃噬着他。
请让我守护你深海里的星星我是追光的鲸用漫长的余生等待着你靠近
穿过了风雨熬过了孤寂人海里漂泊的我终于看见你的光影
哪怕世界荒芜也愿意陪着你未来漫长的路有我就有光明我一直为你守候在这里
我会再找到你深海里的星星我是追光的鲸用寂寞的声音呼唤你的名字
一万次失散一万次告白不怕扑空也不怕痛一次次和你遇见
哪怕忘记世界也不会忘了你回忆无光的夜你是我的白昼我会穿过洋流向你而来
我穿过所有黑暗奔向你
耳边的音乐反复播放,“唉!”杜林边轻叹一口气,摘下耳机,闭上眼酝酿睡意。希望今夜江星月可以来他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