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星月一夜之间似乎明白了,他的人生分割线是从十八岁开始的。十八岁之前,是蜂蜜的甜,甜的发腻,每天都泡在蜜罐里——十八岁之后,是苦,苦到喝一口水都艰难。
他从来没有觉得房间如此的空。安静得一根针落地,都能惊断他的思绪。
从小到大,他从未为任何事烦心过。他只管读书、做梦、随心去喜欢什么,去奔赴自己感兴趣的事物就够了。生在上海的他,虽然不是大户人家,却也能让他一生衣食无忧,想做什么家里也可以为他轻轻托一把力。
全家的宠爱给他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围墙,爱意滋养着他成长。几乎从未体会过窘迫与挫折的滋味。最伤心的一次,也不过是小学四年级,期中考试半分之差与一百分失之交臂。回家抱着江别枝哭的委屈,让江别枝哭笑不得。
还在牙牙学语的年纪,江别枝就为他安排了早教班,陪着他一样一样去摸索兴趣的苗头。刚学会说话,刚会说话就开始双语教育。
小学一年级,江别枝牵着他逛商场。路过琴行,玻璃橱窗里立着一架黑色钢琴,漆面映着商场暖黄的灯光。江星月觉得好看,仰起脸,指着那架钢琴说要学。江别枝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半个月后,客厅里多了一架崭新的钢琴,琴盖擦得锃亮,安静地等着他落座。
二年级,路过公园,一阵萨克斯风穿破梧桐叶的缝隙飘过来,江星月当场缠着江别枝要学。乐器很快买回家,可只学了四次,他就说不喜欢,丢开得干脆利落。江别枝没有责备,只是默默把萨克斯收进柜子。
三年级,江星月说想要一项能放松的运动。江别枝不厌其烦,一家一家带他试课。最后,他只是站在商场玻璃窗外多看了几眼起舞的人影。第二天,江别枝便带他走进那间舞蹈教室试课。江星月说可以试试,她毫不犹豫地报了名。跳了两天,他说跟大课学不喜欢,江别枝没有半分责怪,转头就找老师,换成了私教课。
五年级他在电视里看到一个男生抱着吉他边弹边唱,江星月觉得酷极了,转身就去找江别枝说要学吉他。她连一句质疑都没有,第二天,吉他和老师便都安排妥当。
桩桩件件,太多他说不出来的小事情,太多的爱意,将他密密匝匝地包裹。那都是他的妈妈,爱他留下的痕迹,家里留下的每一件关于他的物品,都是江别枝爱他的证据。
他心里明白,母亲给他安排各式各样的兴趣班,是希望他寻到真正的热爱;繁多的补习班,是想为他往后多挣几分选择的余地。所以他感觉到疲惫,或是想要放弃时,都会让自己再坚持坚持。
他从来不缺任何物质上的需求,任何喜欢的东西只要多看两眼,没隔多久东西就会出现在他的房间里。母亲重视他的学业,却更在乎他是否快乐,是否感到幸福。
旁人都说江星月被保护得太好了,像长在温室里的植株。他干净、柔软,对人世抱有善意,这份纯粹,全是江别枝一点点替他换来的。
她见过命运的残酷,一生向现实低头,却固执地想把自己的孩子,隔绝在那些残酷之外。她把自己未曾拥有过的安稳,尽数给到江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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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出租屋】
“我终于明白,人是复杂的动物。”江星月说完这句话后起身拉开了窗帘,外面阴雨连绵。
杜林边眼神追随他的背影,静静地等待着。
江星月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滴。江星月的声音太轻,轻的就像他现在的身体,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散一般:“两天,我没出门。长辈敲门,我只出声说想安静待一会。
“第二天晚上,我敲响爸爸的门。”他顿了顿,“你知道吗?我终于懂得动物世界里,那些濒临死亡的动物是什么感觉了。窒息,每分每秒都被溺毙感包围。每一次的呼吸都像是一把刀划向喉咙,划过心脏。我从未想过,活着,可以是一件痛不欲生的事情。”
“我曾以为,世界只有幸福,想得到的东西,都唾手可得。家庭幸福,父母恩爱,学业圆满,就连爱情上天都提前将你送进我的身边。我不知道人生还有什么值得我遗憾、值得我伤春悲秋。”
“呵呵…。”他笑了一下,一声笑,半声叹。没有张开嘴,那声音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废气,带着点涩,带着点烫。又像是一声困兽的闷吼——不是对外,是对自己。他想要嘶吼出他的悲愤,他的不甘,命运的不公。最后落在空气里,轻得像一声"算了"。
“我跪地求饶,求命运高抬贵手,我跪在地上,可天聋了,地哑了,只有回声在笑我。”
“最后,我把所有怨恨、质问,统统指向我的父亲,宋珏。。”
江星月思绪回到他和宋珏最后一次对话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