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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回你然后一点一点找回我自己（第1页）

一夜无眠。

江星月蹲在地上整理江别枝的遗物。一箱厚厚的检查报告，里面还有几本日记本，满满一抽屉各色药盒静静摊开。还有一只密封的信封，里面装着江别枝自江星月出生起，每一年为他购置的保险单据，以及公司每年分红转入的账户凭证——所有一切，全部登记在江星月的名下。

指尖拂过那一叠叠病历，江星月骤然浑身发冷。不是体表的寒意，是骨头缝里源源不断往外漏风，砭得人发麻。原来这个外人看来圆满安稳的三口之家，还埋藏着他看不见的秘密。

报告单上‘抑郁症’三个字刺得他眼睛发疼。原来世间不只有阳光会灼伤人，痛苦同样可以锋利至此。

他一页一页自上而下翻阅病历单，日期顺着纸面往下延伸，一颗心也一点点沉下去。这份病历，足足横跨了十八年的漫长岁月。

宋珏看着江星月翻看那些病历单。最后，江星月难以置信的转过头看向他。宋珏看着那些厚厚的病历单，各种药瓶，记忆顺着纸张在他脑海漫上来。他的声音在江星月耳边响起。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贴在江星月的耳边轻声低语。

「你妈刚生下你的时候，身体亏空得十分虚弱。那段日子恰好赶上我事业上升期。你奶奶包揽了照料你妈的大小琐事，叫我一心扑在工作上。你妈为了宽慰老人，也对我故作平静地说没关系，说反正我也做不了什么，顶多只是陪在他身边而已。」

「我竟然就那样信了。」宋珏的声音沉沉，带着迟来的悔恨，「那时候她最需要的就是我的陪伴，我却把她的话信以为真。」

「我察觉到她状态不对，是半年之后的一个深夜。我起夜，看见她抱着襁褓里的你，站在卧室窗前。她推开半扇窗户，夜风胡乱撕扯着她的头发，而你安安稳稳睡在她怀里，一点声响也没有。房间静得可怕，我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一口深井，在胸腔里面一下下汲水。」

「我不敢大声，只能轻声唤她的名字，又生怕惊动怀里熟睡的你。那一刻我心底无边的恐惧翻涌上来，我怕下一秒，她就会抱着你纵身跃下去。」

「第二天，我立刻带她去看医生。‘抑郁症’三个字，像一团云压在我的头顶，轻飘飘没有任何重量，却压的人连呼吸都艰涩。」

「是我的侥幸酿成的这一切。她自幼被亲生父母抛弃，辗转寄养在亲戚家，一辈子都在隐忍地对抗这个世界。可在她最脆弱的时刻，我却没能察觉她的崩溃。从我和她在一起开始，你奶奶便始终不满意她，觉得她高攀，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认定我们不会有好结局。虽不曾刻意为难，却也从未真心接纳过她。产后那段最难熬的时光，我把她交到你奶奶手上照料。我想，我真是被事业冲昏了头脑，才会做出这样愚蠢的事。」

「医生诊断，她本就有环性抑郁倾向，产后让她病情急剧加重，已经到了十分危险的地步。可是，她却只是对我笑了笑，说没关系的，不用自责。往后的日子，我每日监督她按时服药，每周陪她去见心理医生。慢慢的，她的生活回归表面的平静，不再出现极端的念头与举动。时光流转，药量也一点点递减。可整夜辗转难眠的顽疾始终没有痊愈，无数个夜晚，她都在无声的煎熬里熬到天光破晓。」

宋珏低着头，弯着背，像是被回忆压垮的老人。说完沉默两秒，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叹得很轻。

只剩下沉默，沉默不是空，是太满了，溢不出来。两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却像是相隔万里。

长久的沉默之后，宋珏起身走到江星月的面前，蹲下身「这一箱你看见的保险，存款，股份分红，全都是你妈妈留给你的。这些是我们两个人早就商量妥当的。如今你已经成年，有权利知晓全部真相。宋珏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像怕惊动什么：现在，我替她，把最后一件事办完。他把箱子往前推了推，现在我把这些，交由你自己保管。」

听完这一切，天光已经微微泛白。

江星月又领悟一点长大后新的情绪。原来，悲伤最深的程度，是失去流泪的权利。

江星月也终于明白，原来上海病毒期间，他和妈妈隔离的那一个星期，她状态为什么那么差。又为什么，回到家他无意间看见爸爸盯着妈妈吃药。原来，这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他从未愿意去了解他的妈妈而已。真是可笑至极啊～可笑至极。

第二天，江星月找到宋珏，告诉他自己打算出国读书。此刻的他没有办法坦然面对父亲，他需要留给彼此时间，各自疗伤

宋珏久久沉默。江星月转身，离开了生活了十八年的家。

他放弃国内已经到手的大学录取，瞄准英国四所高校的心理学本科。他找到高中班主任，请老师为他撰写海外申请推荐信，走UCAS系统递交材料。可时间太过紧迫，常规申请的希望十分渺茫。几经辗转，他通过Clearing补录渠道，拿到了曼彻斯特大学AI本科的录取通知书。护照走国内加急办理，五个工作日才办妥，紧接着递交材料办好学生签证。

短短十五天，江星月一个人，为自己选定了一条全新的人生道路。没有人阻拦他，他只想逃离上海这座华丽虚伪城市。

他不是没有动过去寻找杜林边的念头，可心底始终缺少那一份勇气。他想，时间终会分辨出他的选择究竟是对，还是错。

语言课的那几个月，他一头扎进英语学习之中。尚未取得正式学位学籍，他没有资格旁听本科专业课。等到语言课结业，正式注册成为AI大一新生，拿到完整校内身份之后，他一遍遍地去找学院导师沟通争取，终于获得许可，可以旁听心理学入门大课。

没有作业，没有考试压力，他就安安静静坐在教室后排，笔记本写得密密麻麻。

与此同时，他悄悄开启新一轮UCAS递交，计划第二年重新申请心理学本科。这条路代价沉重，如果申请成功，他就要舍弃眼下的AI学位，一切推倒重来，要再多耗费数年青春。

曼彻斯特是没有围墙合围的校园，教学楼顺着牛津路一路铺展开，老派的维多利亚红褐石质楼宇与玻璃幕墙的现代实验楼交错挨在一起，城市与校园揉成一片。铅灰色的云总是压得很低，雨说来就来，细密的雨丝斜斜扫过女王拱门的石质浮雕，风裹着潮湿的凉意撞在人的外套上。

秋天白昼缩得很短，下午四五点天色就迅速沉下去。布朗斯维克公园的草木褪成深浅不一的金褐，长椅上散落着被雨水泡软的落叶。下课的人流沿着街道漫开，各国口音交织在一起，咖啡店橱窗透出暖融融的黄光，把室外湿冷隔绝在外。

AlanGilbert学习中心永远灯火通明，彻夜坐满埋头课业的学生。江星月常常坐在教室后排旁听心理学大课，巨大阶梯教室的顶灯垂落白光，耳边是讲师平缓的英文，周遭是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走出教学楼，电车轨道从楼宇之间穿行，远处城市楼宇的轮廓浸在灰蒙蒙的雨雾里。

这座城市喧嚣又疏离。遍地都是陌生的面孔，华人超市、中餐厅藏在街巷，能寻到一点熟悉的烟火，可转头，又是漫无边际的异乡冷清。他揣着沉甸甸的心事，行走在庞大的校园之中，四周人声鼎沸，内心却时常陷入无边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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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出租屋】

江星月终于转过身，看向杜林边。眼神里坦然的再没有一丝秘密。

杜林边走向他的身边，摸摸他的头，又摸摸他的耳垂。

沉默的看了他几秒后，轻声开口问道：“那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