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前三天,风变了方向。从南边吹过来的暖风裹着湿润的水气,拂过田埂时把新苗的叶片吹得翻过来,露出底下银白色的叶背。云知站在南坡田头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是那种热腾腾的、带着泥腥和青草汁液的夏天味道。
"明天栽柳。"他跟姜南说这话的时候,两个人正在竹林里挖新笋。姜南蹲在地上拿小锄头刨笋根,闻言手停了一下。
"前头那排不是栽过了?"
"那是分界,这回栽在,"云知顿了一下,"院门口。"
姜南把一棵笋完整地起出来,抖了抖根上的土,搁进筐里。他站起来,裤腿上沾着泥和竹叶碎屑,"院门口栽柳,村里人看见了要说。"
"说什么?"
"说,两棵树栽一起,像门神似的。"
云知看着他:"门神就门神,咱们又不是没被人说过。"
姜南弯腰继续刨下一棵笋,没接话。可他嘴角那一点点弧度没逃过云知的眼睛。竹林里很安静,只有锄头碰着土块的闷响,和偶尔一声笋壳被剥开的脆裂声。
傍晚的时候两人扛着两棵柳树苗从苗圃那边回来了。树苗有半人高,根须沾着湿泥和稻草,是云知开春时特意插的柳条养出来的。姜南挑了一棵高些的,云知扛了棵粗些的,并肩走在田埂上。
春妮正收衣服,看见他俩扛着树苗经过,扬声道:"栽哪儿?"
"院门口。"云知答。
春妮看了看两棵树苗,又看了看两个人,笑了一声没说话,抱着衣服进院了。云阳从自家院门探出脑袋,看见树苗嗷了一嗓子:"哥!栽柳我帮你挖坑!"
"你学业做完了?"
云阳缩回去了。
姜南走在云知旁边,步子不紧不慢。晚风从田野上吹过来,把柳树苗的嫩枝吹得轻轻拂着两人的肩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斜斜地拖在田埂上,旁边是云知的影子,两棵树的影子在身后交错着。
到了院门口,两人把树苗放下来。云知拿锄头在门两边各挖了一个坑,姜南蹲在旁边把树苗的根须理顺,往坑里垫了一层沤好的底肥。土坑挖得不深不浅,正好让根须舒展着落进去。
云知扶着树苗,姜南往坑里填土。一铲一铲的,细碎的泥土落在根须之间,他拿手轻轻压了压,又添了一铲。填平了,拿脚踩实,又拎了水来浇透。两棵树苗在院门口一左一右地立着,枝条在晚风里轻轻摇,像刚刚站稳的两个小人。
云知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又走上前把左边那棵扶了扶正。姜南蹲在右边那棵底下,把浮土又拢了拢,拿掌心压平。
"你说柳树长得快。"姜南的声音从树底下传过来。
"嗯,明年这时候就能荫出一大片。"
"那后年呢?"
云知想了想:"后年能荫到门槛里头。夏天坐门口不用打伞了。"
姜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站在右边那棵柳树旁边,日光把他整个人镀成暖金色。
"两棵树,"他说,"一棵你栽,一棵我栽。到时候长成一排,分不清哪棵是谁的了。"
云知走回到他旁边。两人并肩站在两棵新栽的柳树前面,影子被夕光拉得长长的,越过院门伸进院子里去。院里的石桌、柳树、灶房的窗台,所有东西都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金红色里。
"分不清就分不清。"云知说。
姜南伸手碰了碰右边那棵柳树的嫩枝,指尖轻轻捋过一片新叶,动作跟插秧那天一模一样。那时他碰的是两人春天栽的那排柳树,问"明年它能长多高"。云知说一丈。可柳树长得比云知想的还快,才几个月已经蹿了半人高。
"进去吧,"云知说,"起风了。"
姜南收回手。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门,一左一右的两棵新柳在门口轻轻摆着枝条。夜色从树梢开始暗下来,把两棵树的轮廓慢慢融成两团模糊的青影。
夜里两人在院里吃饭,小桌搬到柳树底下。新栽的树还没成荫,可枝条在头顶轻轻拂着,带一种嫩生生的草木气息。云知扒了两口饭,抬头看着头顶交错的柳枝。
"快立夏了,"他说,"头茬苗该追肥了。"
"草木灰够不够?"
"够,春妮她爹匀了半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