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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1页）

立夏后的第十三天，云知在南坡田头发现了第一片被啃噬的叶子。

那株秧苗的叶片边缘缺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翻过来一看，叶背伏着几只灰褐色的小虫，密密地排成一行，正在从叶脉处往里钻。云知蹲在那儿看了很久，拿手指捻起一只，虫体软而黏，在他指腹上碾开一道淡绿色的汁液。

他站起来放眼扫过整片田。日头底下绿汪汪的秧苗海洋里，隐约有几处颜色不对，叶面泛着不正常的黄斑。他沿着田埂走了一圈，越走心越沉，东南角那片秧苗已经有一小半被啃出了网状的空洞，虫量比他看见的要多得多。

他拔腿往村里跑，姜南正在院里编东西，看见他跑进来的脸色就放下了手里的活。

"螟虫。"云知喘着气说，"东南角那片，全是。"

姜南站起来，二话没说进屋背了筐拿了刀。两个人往南坡走，路上碰见春妮她爹，云知把情况一说，春妮她爹脸色也变了："我这就去喊根叔，你俩先去看看水渠那边，虫喜欢潮，渠边的苗最招。"

南坡田里果然如云知所说，东南角一片秧苗叶面灰黄，翻过来叶背密密麻麻伏着螟虫，有些已经在茎秆上钻出了细小的孔洞。云知蹲在地头一棵一棵地扒着看，越看表情越紧。姜南在旁边没说话，但已经把筐里的工具一样一样摆出来了，小刀、竹片、还有一大捆苦楝枝条。

"苦楝？"云知抬头。

"去年秋天我晒了一批，"姜南说，"叶子熬水能杀虫，我爹以前用过。"

云知站起来看了看整片田。虫害还不算大面积暴发，可东南角那片如果不管，三天之内就能蔓延过半。"你熬水，"他说，"我带人去把那片的病苗先拔了。"

根叔很快就到了，后头跟着云阳和另外几个后生。老里正蹲在田头看了半天，捻了一片病叶在指尖搓碎，闻了闻，眉头锁成一团。"往年螟虫没来得这么早，"他说，"今年暖得早，虫卵提前孵了，云知你说怎么办？"

"病苗全拔，集中烧。苦楝水喷剩下的。"云知已经卷起裤腿下了田，"趁还没大暴发，能压住。"

根叔点头："各家都来人，田里别闲着，一起动手！"

一个时辰内南坡田里聚了小二十人，男人们下田拔病苗，女人们在田埂上架起大锅熬苦楝水，姜南领着一帮媳妇把晒干的苦楝枝条掰碎扔进锅里，水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漫出一股辛辣的苦味。七婆颠着小脚把自家攒的草木灰背来了两筐，老太太指挥人把灰洒在田埂边上，说是能阻虫从埂上爬过来。

云知是拔得最狠的那个，他弯着腰在东南角那片田里一寸一寸地搜，但凡叶面泛黄翻过来有虫的，连根拔起扔进身后的筐里。他拔得又快又准，可每拔一株心口就揪一下，这些秧苗是他一粒粒选种、一寸寸育苗、一株株亲手插进水田里的。

姜南端着一盆苦楝水走过来，他蹲在云知刚拔过的田埂边，拿一把草编的软刷蘸了药水，往剩下的秧苗上一株一株刷过去。刷得仔细，叶面叶背都照顾到，连茎秆底部都抹了一圈。

"歇一下。"云知说。

"不累。"

"你的胳膊…"

"好了。"姜南头也不抬，"你手都在抖。"

云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在微微发颤，不是累的，是心里那股拧着的劲没松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回身继续拔。姜南端着苦楝水盆跟着他走，他拔完一垄，姜南就刷完一垄。两个人配合着从田东到田西，头顶的日头从东边移到了正中，又从中西慢慢偏了西。

歇晌的时候大伙儿在田埂上坐着喝绿豆汤。云知靠着田埂边的柳树坐，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姜南端了碗绿豆汤过来挨着他坐下，把碗沿递到他嘴边。

"喝。"

云知张嘴让他喂了一口，绿豆汤是春妮煮的，搁了冰糖，甜得发齁，可他现在需要的就是这股甜。他又喝了两口，缓过一口气来，伸手接过碗自己端着慢慢喝。

春妮从旁边走过，看了一眼姜南喂云知喝汤的姿势，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另一碗汤轻轻搁在了姜南脚边。姜南抬头看了她一眼，春妮朝他点点头，走开了。

下午继续。刷过苦楝水的田垄上虫尸落了一层，灰褐色的小点密密麻麻的。姜南蹲在田头检查药效，拿竹片拨了拨落在叶面上的死虫，又翻了翻刚刷过药的秧苗背面，没有新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