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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1页）

根叔七十大寿那天，全村都动了。春妮领着媳妇们从清早就开始在打谷场上支灶台，七婆掌勺焖了一大锅红烧肉，云阳他娘蒸了两笼屉白面馒头，云知和几个后生把祠堂里那几张大圆桌抬出来用水洗得干干净净。

日头还没偏西，菜香已经飘了半条街。

姜南破天荒没进山，从早上起就蹲在灶台边上帮七婆剥蒜切姜。他手底下利落，蒜瓣剥得圆滚滚一颗不破，姜丝切得细如发丝。七婆拍着灶台夸他："你这手要是搁镇上酒楼当帮厨，主家得抢着要。"

姜南耳朵尖微红，低头继续切姜，没接话。

云知从祠堂搬完凳子过来，在姜南旁边蹲下拿凉水洗了把脸。姜南顺手递了块布巾过去，云知接过擦了擦，又递回来。两个人之间的话已经少到了不用张嘴的程度。

申时末，寿宴开了。根叔穿了件半新的青布长衫坐在主位，被几个老哥们围着灌酒。六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菜一盆盆端上来，七婆的红烧肉炖得酥烂，春妮娘的八宝饭冒着热气，云阳他娘拌的凉菜脆生生地码了五大盘。姜南的几道野味被单独摆了一桌，红烧兔肉和山鸡炖蘑菇，香得隔壁桌的孩子直探头。

云知被安排在根叔旁边那桌，姜南坐他左手边。开席没一会儿，云阳端了酒碗过来："哥！叔公说了，今天必须喝！"

云知推了两回没推掉，接过碗喝了半碗。米酒是新酿的，甜滋滋的，入口绵软可后劲足。他放下碗的时候，姜南在旁边不动声色地把自己那碗酒挪远了。

"你不喝？"云知偏头问他。

姜南正夹了一块兔肉放进嘴里慢慢嚼："我喝多了编不了东西。"

"今天又不用编。"

姜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酒碗又往远处推了推。云知没勉强，转过头跟春妮她爹碰了一碗，米酒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第二碗是根叔亲自端来的。老里正红光满面地拍了拍云知的肩："云知啊，今年双季稻要是成了，你就是咱村头一份。叔敬你一碗。"云知站起来双手接过碗，一仰脖灌完了。米酒比上碗烈，辣味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

他坐回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姜南的手在桌面底下扶住了他的膝盖。

"慢点。"姜南的声音低低的。

"没事。"云知冲他笑了一下，耳根已经开始泛红。

第三碗是云阳起哄灌的，第四碗是春妮爹硬碰的。云知酒量算不得差，可米酒后劲来得密，一碗接一碗地下去，等第五碗端到面前时，他眼前的人影已经有点重了。姜南从旁边伸手截了那碗酒："我替他喝。"

云阳嗷了一声："南哥你刚才不是说不喝吗！"

姜南没答，端起碗一口闷了。他喝酒的架势跟他编东西一样利落，碗沿一倾到底，喉结上下滚了滚，空碗搁回桌上时一滴没洒。云阳愣了，春妮在旁边拍桌子笑，连根叔都捋着胡子乐了。

"好！姜南这碗敬得痛快！"

姜南面不改色地重新坐下。可云知看见他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有些发红，耳廓后面那一小片皮肤也染上了浅粉。这人酒量跟他的外表一样不显山不露水，一杯倒不至于，但两碗下去后劲上来一样上头。

云知在桌面底下握住他那只发红的手。姜南的指尖有点烫，被他牵着的时候挣了一下，没挣开，就由着他握着了。

后来云知不知道自己喝了第几碗。米酒的甜味变成了热乎乎的混沌，裹着他的脑子一圈圈往上浮。他记得自己站起来敬了根叔一杯，又跟春妮她爹碰了一杯，还好像跟云阳划了两拳，输了两回又喝了两碗。整个席面在他眼前变成了一片晃动的暖色调，人们的笑声和劝酒声混成嗡嗡的一片。

再后来有人扶他起来，那人的肩膀硬实，胳膊有力，把他半架着从席上带走了。晚风迎面扑过来，凉得他打了个激灵，醉意被风一吹反而更浓了。他脚下绊了一下，那人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腰。

"慢点。"熟悉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米酒蒸过的温润。

"姜南……"云知含糊地喊了一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