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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第1页)

交了秋粮就踏实了,村里老话都这么说。可每年交粮那几天,村里的气氛总比平常紧一些。云知从半月前就开始把该纳的粮单独装袋,过秤,记数,每一袋都扎得紧实,码在竹仓最靠外的位置。姜南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没问,只是在云知忙完时递一碗凉茶过来。

纳粮那天清早,云知把几袋稻谷搬上板车。根叔领着几个里正来了,手里拿着县里发的纳粮册子,挨家挨户核对亩数和纳额。轮到云知时根叔翻着册子念了数,云知点头称是,把粮袋一袋袋搬下来让里正过秤。

头两袋过秤时还算顺当,县衙派来的差役蹲在秤边记数,没什么话。到了第三袋,那差役忽然把秤砣往下一拨,眯着眼看了看秤杆:"你这谷粒不干啊,潮的。"

云知蹲过去看了一眼秤杆。谷是他自己晒的,翻了三遍,他用手抓了一把捏着试过干湿,水分早就退透了。"您再称称,这袋跟头两袋一样晒的。"

差役斜眼看他,手里的笔在册子上敲了敲:"我说潮就潮,要不你拉回去再晒三天?"

根叔在旁边皱了皱眉。云知还想说什么,姜南从旁边走过来,伸手从那袋稻谷里抓了一小把,拿牙咬了两颗谷粒,嚼了嚼,然后把咬碎的谷粒摊在掌心里递到差役面前:"您看,米心干透的,一咬就碎,不粘牙。"

差役愣了一下。姜南的手掌伸在他面前,掌心里是两粒被咬开的谷粒,断面干燥,米心呈均匀的乳白色。周围几个排队等着纳粮的村民都凑过来看。根叔适时地开口:"老李,你这是看走眼了。这孩子的谷晒得比我家的还干,我认得。"

差役脸上挂不住,又不好发作。他重新拨了秤砣,数字果然落回正数。他嘟囔了一句"行了行了"把数记上,挥手让下一户过来。

云知把粮袋搬回车上时手是稳的,可脊背上沁了一层薄汗。他跟姜南对视了一眼,姜南微微朝他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极轻,可在人声嘈杂的纳粮场上像一粒定心丸。

后面几户纳粮就没那么顺了。春妮家的谷被差役说"有杂质",要扣一成;云阳家的说"秤不对",硬要抹两斤零头。根叔站在旁边一项一项跟差役掰扯,老里正年轻时在镇上做过几年账房,对县里的纳粮条例比差役还熟,一条条搬出来堵得对方无话可说。周围等着纳粮的村民渐渐围拢过来,几个胆大的后生开始帮腔,人群里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差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手里那杆秤东拨一下西拨一下,总想多抠些斤两出来。云知把板车推到旁边不碍事的地方停好,走回人群里站到了根叔身后。姜南跟在他旁边,手里还捏着那两粒咬碎的谷粒,没扔掉。

根叔跟差役掰扯了半个时辰,从纳粮条例说到田赋旧制,把对方驳得哑口无言。最后差役把笔往册子上一摔,叫了另一个差役重新过秤,这回不敢再动手脚,一家家的斤两都过了明路,没多扣一粒。

春妮她爹第一个松了口气,抹了把汗朝根叔拱了拱手。村里人你拍我一下我拍你一下地互相递着宽慰的眼神。人群散开时有人嘀咕了一句"今年好歹过去了",旁边的人应着"明年还不知怎么样",声音压得低低的。云知听着那些话站在打谷场边上没动,看着板车上那几袋过了秤的秋粮,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可也沉甸甸地落着。

姜南站在他旁边,那两粒嚼碎的谷粒还在他手心里。他低头看了看,把掌心的碎屑倒进路边的草丛里,拍了拍手。

"过去了。"他说。

云知嗯了一声,把板车的车绳重新挽好。他转头看了看旁边几户人家的车,春妮家的车上粮食堆得没平时满,被扣了一成的那袋谷萎头耷脑地搁在最上面。云阳家的车旁,堂弟正蹲在地上数袋口扎的绳结,数了两遍抬头看他爹:"爹,咱家少交了两斤?"云阳爹拍了拍儿子的脑袋,没说话。

云知收回目光,拉起板车的车辕:"走吧。"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走得不快。板车在土路上吱呀吱呀地碾着,粮袋在车斗里互相挨着。田里的晚稻苗才种下去不久,绿汪汪的一片,在风里轻轻摆着。路过的几块田里有乡亲正在浇水或拔草,直起腰来跟云知打招呼时脸上的笑都带了点松一口气的劲头。

"今年纳粮还算平顺,"云知走着走着说了一句,"前年我爹去纳粮,被扣了两成,说是谷粒不够圆。"

姜南走在板车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爹后来怎么说的?"

"他回来抽了一袋旱烟,说种田的怕这个,可年年都得过这一关。"

姜南没接话。他走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那本缺封皮的册子,就是集市上没买、后来找老周家借的那本讲竹木种植的旧书。他翻开某一页,把一段话指给云知看:"这个,老周说竹木之利,不争田亩,不纳秋粮。"

云知停了一下脚步,低头看了看那段字。他不识几个字,可"不纳秋粮"四个字他认得。他抬头看姜南,姜南已经把册子合上揣回怀里了,继续往前走,步子平常。

"你借这本书…"云知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老周说竹子种在荒坡上不占田亩,不收粮税,三年成林之后年年有收成。"

云知拉着车走了一段路。晚稻的风吹过来,把板车上粮袋的麻布面吹得簌簌响。他侧头看了看姜南的侧脸,那人走在他左边半步远的位置,手垂在身侧,腕上的鹿皮绳若隐若现。

"等收了晚稻,"云知说,"我跟你去后山看看荒地。"

姜南偏过头来看他一眼,日光底下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他没说好或不好,可他的步子比刚才快了半拍。

到了家门口,两人把粮袋从板车上卸下来搬进竹仓。姜南蹲在仓口拿竹片把新入库的谷面刮平,又数了一遍袋数。云知把板车靠墙停好,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着仓里堆得齐整的粮袋。竹仓壁上还留着他俩编仓时一起压过的篾条纹理,一根一根的,密密地挨着。

"明年纳粮之前,"云知说,"咱把后山那片荒地开出来种竹子。"

姜南刮平谷面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云知,竹仓里光线暗一些,可他的眼睛亮着。"种竹子要等三年。"

"三年就三年。"云知伸手碰了碰仓壁上一根篾条的接头,是姜南收口时藏进去的那道,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三年后竹子长大了,后山那片地就值了。"

姜南把竹片放下,伸手覆在云知碰着篾条的那只手背上。两个人的手叠在竹仓壁面上,篾条的凉意从掌心和指腹同时渗进来,可掌心贴着掌心的那一小块是热的。

"三年后,"姜南说,"纳粮那关不用怕了。"

云知把他的手翻过来握住,在昏暗的竹仓里攥了攥。仓外午后的日光从仓口斜照进来,把两个人蹲在仓内的轮廓描出一道明亮的边。粮袋上的新米气息混着竹仓的青篾香,在狭小的空间里慢慢弥漫开来。远处田里有人在吆喝牛,声音隔了几片田传过来,模糊而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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