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政委拖著他那条受伤的胳膊,一个一个地,数著。
三百一十二人。
这是从千顷洼那场炼狱中,最终活著走出来的人数。
而进去的时候,他们有將近五百人。
將近两百个鲜活的生命,连同赵长风和韦珍他们那支决死的断后部队,永远地,留在了那片被他们自己亲手炸塌的、巨大的地下坟墓里。
白琳,正在给一个在管道里,因为缺氧而昏厥过去的孩子,做著人工呼吸。
她的脸上沾满了泥污,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疲惫和悲伤。
沈清芷则靠在一棵树下,默默地,处理著自己那再次被河水浸泡开裂的、肩膀上的伤口。
林晚找到了陈墨。
在他身边,默默地坐了下来。
林晚看著他那张异常苍白和憔悴的脸,看著他那双空洞地,望著远方火光的眼睛。
她伸出手,想说些什么。
但,她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只是伸出那只同样被陶片和石子,磨得伤痕累累的、冰凉的小手,轻轻地,握住了陈墨那只同样冰冷的、正在微微颤抖的、放在泥地上的大手。
陈墨的身体,微微一僵。
缓缓地转过头看著林晚。
看著她那双依旧亮得像星星一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安慰,没有同情。
只有一种,最纯粹的、最安静的、无声的陪伴。
陈墨反手,也紧紧地握住了林晚的手。
两只同样冰冷、同样伤痕累累的手,在这个充满死亡和別离的、寒冷的夜晚,互相汲取著,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属於生者的温暖。
而远处,那片芦苇盪的大火,渐渐地熄灭了。
只剩下几缕黑烟还在裊裊地升起。
仿佛,是在为那些长眠於地下的、永不屈服的灵魂,送行。
陈墨知道,千顷洼,完了。
冀中根据地,在经歷了“五一大扫荡”之后,刚刚才凝聚起来的、那一点点微弱的星火,也在这场战斗中,彻底熄灭了。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得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