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身后,三百多个衣衫襤褸的汉子,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饿鬼,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吶喊。
他们没有枪,手里拿的是锄头、镰刀、甚至只有一根木棍。
翻倒的卡车驾驶室里,佐藤满脸是血,刚刚踹开车门想要爬出来,迎面就看到了一张张被烟火燻黑、瘦骨嶙峋的脸。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八嘎……”佐藤刚举起腰间的手枪。
“砰!”
一记闷棍砸在他的手腕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紧接著,无数只手伸了过来,不是抓他,而是把他像个垃圾一样从驾驶室里拽出来,扔到一边。
隨后,那些手疯狂地伸向了散落在地上的麵粉袋。
“快!高老叔!把绳子扔过来!”
“这袋破了!拿那个没破的!”
“猪肉!这儿有半扇猪肉!”
一个年轻的流民抱著那半扇冻得硬邦邦的猪肉,眼泪哗哗地流,他顾不得还在交火,张嘴就在生肉上咬了一口。
“他娘的!別吃!快运走!”齐德旺一脚踢在他屁股上,“鬼子的增援马上就到!想吃饱饭就给俺把东西拉回地道去!”
这是一场极其混乱、却又极其高效的“搬运战”。
机枪连在上面压制那几个倖存的鬼子兵,流民运输队在下面像蚂蚁搬家一样,疯狂地分解著这几辆卡车的尸体。
没有人在意佐藤的死活,他被扔在雪地里,看著这群“蝗虫”一般的人群,在极度的寒冷和恐惧中慢慢停止了呼吸。
陈墨站在高处,冷静地观察著这一切。
他没有开枪,而是在计时。
“五分钟。”陈墨低声说道。
按照日军的反应速度,饶阳县城的快速反应部队会在二十分钟內赶到。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发信號。”陈墨对身边的司號员说,“让大家撤。哪怕还有一粒米没捡完,也得撤。”
“可是……还有两车没动呢……”
司號员看著下面眼馋。
“贪多嚼不烂。”陈墨的眼神冷酷如铁,“这时候贪心,会把命搭进去。吹號!”
“嘀嘀嗒——”
悽厉的军號声在夜空中响起。
那是撤退的信號。
河沟里,正扛著麵粉袋子的高满仓听到號声,愣了一下。
他看著脚边还散落的一箱罐头,那是肉罐头啊!
“走!別看了!”齐德旺拽著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拖走,“陈先生说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走!”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只留下几辆残破的卡车残骸,和满地的狼藉。
当十分钟后,饶阳方向的日军装甲车气急败坏地赶到时,现场除了一地碎玻璃和几具日军尸体,连个麵粉渣子都没剩下。
雪开始下了。
大雪很快就会覆盖这一夜的疯狂,也会覆盖那条杀人的冰路。
而在几公里外的三官庙地道深处,今晚,终於能闻到久违的麦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