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来的时候,霁川正蹲在花店门口给绣球换水。
他是先听到声音的。很远的地方,像是云层上面有什么东西碾过去,闷闷地滚了一下。霁川手里的水壶停了半秒,抬头看了看天。晴的,一丝云都没有。
他没多想,低头继续浇水。
然后三秒之后,一个东西从天而降,砸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发出一声闷响,把旁边架子上的雏菊震掉了三朵。
霁川看着那个东西——准确地说,那个人——趴在台阶上,手脚摊开,脸埋在瓷砖里,后脑勺上一撮头发翘着,发梢还在冒细细的电火花。
“……惊蛰。”
趴在地上的人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冲他咧嘴一笑:“嗨!好久不见!”
惊蛰是霁川在天上时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春雷化形,性子跟雷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嗓门大,走路带风,笑起来能震落半条街的树叶。他在天上负责“惊蛰”这个节气,每年春天打第一声雷的时候就是他最精神的时候。
现在是秋天。他的精力明显不太够。
“你从哪来的?”霁川站起来,把水壶搁在花架边上。
“天上啊,”惊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正好路过这边上空,看见地上有你的光,就下来了。你在这个位置待了挺久的吧?光都聚成一团了,老远就能看见。”
霁川没接话。他弯腰把震掉的雏菊捡起来重新插好。
“你在人间干嘛呢?”惊蛰凑过来,探头往花店里看了一眼,“卖花?你?你连仙人掌都能养死——”
“那是你把雷劈进我家花盆那次。”
“意外意外,”惊蛰嘿嘿一笑,胳膊搭上霁川的肩膀,“不过你气色比之前好多了。之前在天上见你那回你脸白得跟霜降似的,现在好歹有点人样了。”
霁川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拨下去。
“你来干嘛?”
“找你玩啊,”惊蛰理直气壮,“我最近闲,天上没什么活。朝云说你住在这个城市,我就来了。”他四处张望了一圈,“你住哪?带我看看呗。”
霁川看了他一眼:“下午五点才下班。”
“那我等你。”惊蛰一屁股坐在门口那把藤椅上,翘起二郎腿,掏出手机开始刷。霁川看着自己那把专属藤椅被这个从天而降的雷精占领了,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拎着水壶进店了。
陈姐从里间探出头来:“刚才外面什么动静?咚一声。”
“……朋友的降落方式比较特别。”
陈姐也没多问,只说了句“行,中午多煮一个人的饭”,就又缩回去了。霁川站在花架后面,透过玻璃窗看见惊蛰坐在门口的藤椅上翘着脚刷手机,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还在冒电火花,引得好几个路过的小孩停下来看。
他叹了口气。
五点的时候,霁川准时脱下围裙走出花店。惊蛰从藤椅上弹起来:“走走走,你住哪?远不远?能飞过去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室友在,我不想让他看见屋顶上有闪电。”
“人类室友?”惊蛰的步伐顿了一下,“你跟人类合租?”
霁川没解释。他走在前面,穿过那条银杏路,拐过两个弯,在公寓楼下站定。他掏出钥匙开了铁门,回头看了惊蛰一眼:“上楼之后,别乱放电。”
“知道了知道了。”
但霁川推开公寓门的那一秒,他后悔了。
客厅里,陆听澜正蹲在地上擦茶几,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他的视线从霁川身上移开,落在后面那个头发翘着、嘴角咧着、浑身还隐隐约约冒着细微电火花的陌生男人身上。
陆听澜愣了一下。
“……你朋友?”
霁川还没来得及开口,惊蛰已经从他身后挤进了客厅,环顾了一圈,鼻子皱了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