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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人与旧海（第1页）

礁寒走后，那天晚上陆听澜做了很长的梦。

霁川是半夜被身边的动静弄醒的。他醒来的时候陆听澜侧躺着，后背紧绷，呼吸又急又浅，像在跑很长的路。他的手还握着霁川的手腕，但握得很紧，紧到霁川能感觉到他指尖的颤抖。霁川没有抽手，侧过身把床头灯拧开了。暖黄色的光落在陆听澜脸上，他眉头紧锁着，嘴唇微微张开，像在说什么听不清的话。

“陆听澜。”霁川轻轻叫了他一声。

陆听澜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醒。霁川把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比平时热了一些。“……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陆听澜的嘴唇动了一下。这次霁川听见了：“……别走……”

又是那两个字。但这一次说出来的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不是恐惧，不是哀求，是一句重复了很多遍的话，像一个记得太深的人即使在梦里也控制不住要说出口。霁川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我不走。”

陆听澜的眉心慢慢地松开了。他的呼吸平缓了下来，体温也一点点恢复了正常。霁川把床头灯关掉，在黑暗中侧躺着，听着他的呼吸，一直没有再睡着。

第二天早上，陆听澜醒得比平时晚。他睁开眼的时候觉得被窝很暖和，转过脸看见霁川靠在他旁边的枕头上闭着眼，睫毛在晨光里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看了两秒，没有出声。窗外的雪光反射进来，把霁川的侧脸照得透白——比前几天更白。他的嘴唇颜色很淡，很白，下巴的线条比陆听澜印象中更尖了。陆听澜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脸，但指尖还没碰到他就停住了。

他的手比霁川暖。碰上去的话会把他惊醒。

他默默地把手收了回来，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厨房烧水。水烧开的时候他站在灶台前面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翻涌着昨天晚上梦到的碎片——一大片紫色的海床，暗光的石头，有人在他耳边说话，但他记不清说了什么。还有一个人的脸，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个人很重要。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昨天握过霁川的——冰凉的、像瓷片一样的手。

他做饭的动作比平时轻了很多，尽量不发出声音。但霁川还是在他煎蛋的时候从卧室里走出来了。他站在厨房门口的样子看起来没有完全清醒，头发有一点点乱，眼睛半睁着：“……几点了？”

“还早。你再睡会儿。”

“不睡了。”他走过来倒水，经过陆听澜身边的时候被拉住了手腕。

“你今天手比昨天还凉。”陆听澜说。他低头看着握在手里的那只手腕——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淡青的血管，像一张被揉皱又铺平的宣纸。“你老实告诉我，你手这样多久了？”

霁川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陆听澜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然后慢慢开口：“……一个月左右。”

“一个月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能怎么办？”

“我能——”陆听澜的话堵在喉咙里。他想说“我能帮你”，但他说不出来，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霁川的手为什么变成这样。他只知道霁川把什么东西给了自己，他右手缺的那一块颜色就印在他自己身上。“……至少我能早点知道。”

霁川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把水杯放在台面上，侧过头看了陆听澜一眼：“你昨晚梦到什么了？”

“紫色的海床。发光的石头。还有一个人。”陆听澜说，“跟以前一样，看不清脸，但我知道那个人很重要。”

“……男的女的？”

“看不清。”陆听澜歪着头想了一下，“但我感觉我认识那个人很久了。”

霁川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他想起礁寒昨天那句“我认识他两千年”——如果陆听澜梦见的那个“很久的人”是礁寒，那深海那股力量在他意识里的渗透比霁川以为的更深。他没有继续追问，只说了一句：“梦见旧人很正常。”

陆听澜看了他一眼，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煎好的蛋铲进了盘子里：“先吃饭。”

上午花店来了一位预料之外的客人。

霁川正在给紫罗兰换水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他抬头看见一个银灰色头发的男人站在门边——礁寒今天换了一件黑色的外套，比昨天那件更沉的颜色，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截在海里泡了很久的礁石。他的目光越过满屋的花架落在霁川身上，面无表情。

“又来了？”霁川从水桶边站起来。

“找你。”礁寒说。他扫了一眼花店，“他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