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一号早上,霁川照常起来烧水做早饭。他的手已经不太能握稳水壶了——右手的五根手指像裹了一层薄冰,弯曲时关节里传来细碎的钝痛。他用左手托着右手手腕把水壶端到灶台上,拧开火的瞬间,陆听澜从卧室里出来:“我来。”
他走过来把水壶从霁川手里接过去,“你去坐着。”
“我会做的。”
“我知道你会做,但你今天手抖了。”陆听澜的声音很平,没有情绪,“你坐那去。”
霁川在餐桌前坐下来,把右手放在膝盖上。他低头看着那只手,虎口那片区域的泛白已经扩散到了整个手掌,连手背上淡青的血管都变成了半透明的白色。他试着握了一下拳头,能握起来,但没什么力气。陆听澜把水烧好端过来放在他面前:“今天喝蜂蜜水,换一下。”
“……你什么时候买的蜂蜜?”
“昨天下午,你睡着之后。”
霁川端起那杯蜂蜜水喝了一口,温热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好喝。”
陆听澜在他对面坐下来,自己也端了一杯。两个人隔着餐桌喝蜂蜜水,窗外是灰白的冬天天光,雪停了,但风还在刮,把玻璃上结的霜花吹得微微颤动。“霁川,还剩几天?”陆听澜问。
“什么还剩几天。”
“你那天说的,十二月二十号之前。还剩几天?”
霁川沉默了一下:“……九天。”
“九天之后,如果我必须回去,”陆听澜把杯子放下来,“你会送我去海边?”
“我说了会。”
“那你送我去海边之后呢?你回花店,还是——”
“等你。”
陆听澜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蜂蜜水。水面映着他模糊的倒影,窗外的天光在水面上晃了一下。“如果我去了就回不来了呢?”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霁川把右手从桌下抬起来放在桌面上。那只手在冬日的天光里泛着一层冷白的光,像一件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东西。“你带着我那一块晴能,你无论在哪我都能感觉到你。你要是回不来了,我就去深海找你。”
陆听澜看着那只手:“你要是来找我,你会不会——”
“会。”
“……那你别来。”
“那你回来。”
陆听澜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把霁川那只泛白的右手握在自己掌心里:“还有九天。”
“嗯。”
“我尽量在这九天之内不让你操心。”
“你已经让我操了很多心了。”
陆听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翘起来了一点:“那我争取少一点。”
那天下午花店没什么客人。霁川坐在柜台后面包花束,陆听澜蹲在门口扫地。雪后的街面被行人踩得湿漉漉的,他把落叶和碎雪扫成一堆,正准备扫进簸箕里的时候,忽然停住了。霁川在柜台后面感觉到了——空气里那层湿重的气息又来了,跟之前几次一样,但今天比任何一次都重。
他放下花束走到门口。街道对面的巷口又站着那个灰蒙蒙的、人形轮廓的东西。潮仆。比上次更清晰了,能看出肩膀和头的形状了。它站在巷口一动不动,朝着花店的方向。
陆听澜也看见了。他手里的扫帚停在半空中:“……那是什么?”
霁川来不及回答。那个潮仆往前迈了一步——这是第一次它在移动。之前它只是站着观望,这一次它迈出了一步。它的脚落在地上的瞬间,霁川感觉到整条街道的空气都被往下压了一寸。陆听澜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了一下。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泛起了那层深蓝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浓。霁川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别看它。”
“它——它在叫我——”
“别看它。”
霁川把他拉进了花店里面,反手把门关上了。玻璃门把外面灰蒙蒙的人形轮廓隔在了街对面。陆听澜靠在柜台边上,一只手撑着台面,呼吸急促,瞳孔里的蓝色正在一层一层地加深——像墨水在清水里缓缓地扩散开来。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那层蓝色淡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退去。霁川看见他那双眼睛——在深蓝色的瞳孔边缘还保留着一圈很细的褐色的环,那是陆听澜自己的颜色,正像在潮水退去之后留在沙滩上的最后一道湿痕。
“它是什么?”陆听澜问。
“潮仆。”霁川说,“深海的意识分身。它在找你。”
“……它找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