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听澜回到的时候,霁川正在关花店的门。
冬末的傍晚,天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整条街都是灰蓝色的。他低着头锁门,手指碰到冰凉的金属锁扣时,闻到了风里带着海的味道——咸的、湿润的,从远处一路吹过来。他转过身,看见陆听澜站在台阶下面。外套肩膀上还挂着一层没干透的水汽,头发也是湿的,像是刚从海里出来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擦就一路跑了回来。但他站在那儿冲霁川笑,笑得跟平时一样,眉毛弯着,嘴角翘着,好像他只是出门散了会儿步而已。
“你今天回来晚了。”霁川说。
“嗯。祭祀那边多花了点时间。”陆听澜走上台阶,在他面前站定,“但我回来路上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深海开了三天的会。”陆听澜看着他,冬末的暮色在他身后铺展开来,把他整个人拢在一层灰蓝的光里,“见了潮生,见了礁寒,签了一堆文书。他们都问我记起来多少了,我跟他们说记起来很多了。潮音殿的柱子、深海的纹路、怎么控制潮汐——我都想起来了。”他顿了一下,“但我没说全。”
霁川的手还握着钥匙插在锁孔里:“……你没说什么?”
“我没说我每天闭上眼睛的时候,想的根本不是什么深海宫殿,想的是花店门口那排冬青,还有一个人每天早上用左手给它们浇水。”陆听澜的声音平了下来,那种平时懒洋洋的调子消失了,换成了另一种更沉的音色,“我想的是每天傍晚走那条银杏路回家的时候,旁边那个人走路的步子有多大。我想的是他包花束的时候左手扶花枝,右手拿剪刀,剪完之后会把剪下来的碎叶一片一片捡干净。我想的是他的右手凉了整整一个冬天,我握在手里时凉到发麻,但我从来没想过要松开。”
霁川站在花店门口,钥匙还插在锁孔里,但他没有转。他站在那里,听着陆听澜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
“我把这些事在海底想了三天。”陆听澜看着他,“然后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的不是‘帮他暖手’。”陆听澜说,“我想的是‘回来见他’。每一天都是。开会的时候在想,祭祀的时候在想,站在潮音殿门口往海面看的时候,想的还是这个。”
“——我喜欢你。”
霁川的手指在钥匙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说完了。”陆听澜说,“你要不要回答我?”
暮色在街道的尽头一点一点地沉下去。路灯还没亮,整条街都在那种将暗未暗的灰蓝色里安静地铺展着。霁川站在花店门口,那只右手还握在钥匙上,但他能感觉到陆听澜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不重,像冬天的薄雪落在干枯的枝头。
“……你第一句说出口的‘我喜欢你’,是在花店门口?”
“那怎么了?你每天待的地方。”
“你让我在花店门口回答你?”
“你想进去回答也行。”陆听澜说,“但门还没开。你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霁川低头看着自己握着钥匙的右手。那把钥匙在暮色里泛着一层冷色的光。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把钥匙拔出来。花店的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没有开门,只是转过身来面对着陆听澜。
“我想在门口回答你。”
“……好。”
霁川看着他。路灯在他们头顶亮起来了,光线从高处落下来,把陆听澜眼睛里的那层细碎的蓝光照得柔和而明亮。他看了他几秒:“陆听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