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帝大笑了出来,他将双手合在一起,用力拍了拍,说:“好!那你再说,你方才言君只有一个,你现在说,谁是永昌的君?”
王德用隔着一道门,听里头传来主子畅快的笑声,他刚把那颗心放回肚腹里,正想着:还是司仆大人会讨陛下欢心。然而下一句,却让他险些跪下去。
范韫顿了顿,没被吓怕,顺着话头说:“陛下问了臣这么多,原是在这儿等着臣。君,分君子与君王,不知陛下要问哪个?”
“问你方才说的‘君君臣臣’。”
范韫淡然道:“现在,自然是天子为君。以后,也必然是李氏为君。”
宣武帝低声笑了几下,“你总是把话说得这么好听。”
范韫谦卑地敛着眉目。
宣武帝望着窗外的绿瓦红砖,说:“李瑀要回来了,他也算守住了西陲,那里可以歇一歇了。回来养养伤吧,也别怪朕不体谅他。”
说了那么久,范韫都未曾心乱,唯独一提到李瑀,他下意识的就蜷起了指根,人也爬了起来,“陛下,您从小看臣长大,臣是至情至性之人,向来只说真话。”
宣武帝的声音从前方过来:“朕会记李瑀的功。”
“你为朕做的事,朕会记住,朕也知道你向来会说漂亮话,总喜欢把私心装饰得华丽宏大,上能用天地神佛扯淡,下能让江山社稷为你做托词。但你什么心思,朕不是瞎子,更不是痴呆,你是最自私的一个人,朕最后再告诫你一次,不要让这些儿女情长耽误了你的才智。”
“太子跟你一起长大,闲时,你也多跟他说说话,他在宫里没朋友,毕竟不如你的悟性高。”
范韫看着宣武帝离去,王德用透过门缝扫了他一眼,又跟了上去。范韫听见宣武帝在告诫王德用,不许将今天的话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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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韫在殿内躺了好几天,每日辰时都有太医来请脉,他没回朝上,但宣武帝派了瞿清来。
头顶的横梁被烛火映着,投下一道斜斜的阴影。瞿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但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范韫看见他双眼正对着书页,却没有焦点,不由地说:“你到底是来看我的,还是让我看你的?”
瞿清猛地回过神,倦怠地揉了揉眉心,他温声笑了笑,说:“我又走神了。”他抬起眸子,“刚说到哪儿了?”
范韫欲言又止,索性别过眼,说:“漕运总督陈利押解进京。”他想起什么,追问道:“陛下知道吗?”
瞿清点了点头,“已经进牢了。”
他吐出口郁气,说道:“青州那边说遭了劫匪,四皇子又压着不让查。可陈利一进京,漕运使那边就松了口,粮草突然能走了。子遥,你说,这劫匪到底是谁?”
范韫说:“是谁重要吗?也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铲除的。眼下倒不如关心关心粮草什么时候能到西陲。”
瞿清算了算,“快了,世子也要回来了。”
“我知道他回来。”范韫目光掠过瞿清的都察院官服,说:“这批粮草开得是梁州的仓,过青州了?”
瞿清犹豫了一下,“从青州刚过。”
范韫兴致缺缺地说:“漕运总督被抓,新一批粮草也过去了,青州到西陲的漕运,正常要走七天往上。”
瞿清没有说话。
“可青州又没有人会这么做,那是四皇子的地方,怕是西陲那头还要再慢上几天,粮草到各都还不知道要周转多久,他不在西陲,哪有主事人呢。”
范韫看向瞿清,那人的脸在烛火里显得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一点青黑的胡茬,他今天没有回府,一直在这儿坐着,“今晚,你就要去天牢了。”
瞿清愣了一瞬,低下头,看着身上的补子,“什么都瞒不过子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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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狱的环境总不会是好的,阴暗潮湿的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冒着寒气,虫蚁啃噬木头的声音仿佛悬在头顶,不知疲倦地往耳道里钻。
陈利一身囚衣,垂着头靠着墙坐在铺着稻草的硬板床上,他单薄的身躯撑着那件判下罪名的衣杉,躬着腰,挺了一生的脊梁骨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妥协。
瞿清来时无声,静静地站在铁栏外看着他。或许是读书人间的心有灵犀,或许是别的什么,陈利抬起了头,目光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