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利的脸上布满了歉疚、悔过和不知所措,他从床上爬起来,踉跄着滚落下来,膝行着爬过来,那双瘦的干巴的手抓住了铁栏。
“瞿大人,属下……属下……”陈利老泪纵横,嘴唇抖擞着,嗫嚅着吐不出几个字。
瞿清闭了闭眼,有些不忍。他对着狱卒说:“打开吧。”,狱卒应了一声,拿着一大串钥匙开了这铁栏的门,随后极有眼色地招呼其他兄弟退了出去。
“瞿大人,只有一刻钟时日。”
瞿清哑声道:“知道了。”
夜的冷意悄然蔓延。
陈利跪在地上磕了个响头,久久起不来,哽咽着说:“属下有罪。”
瞿清不叫他起身,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利说:“陈大人,西陲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陈利额头抵地,“属下不知具体数目。”
“七千六百余。”瞿清声音不高,“战死的有五千四百五十人,剩下的二千一百五十人,是饿死的、病死的、因为马匹中毒失去战力被柔夷骑兵砍死的。重大战乱中,这个数目不吓人,可你知道,若粮早些到,原先是可以避免的。”
瞿清说:“他们都是你杀的。”
陈利肩膀抖擞,手扒着地,指甲缝里进了灰,“属下、属下无可辩驳。”他顿了顿后说:“沿途关卡,每处都要打点。属下拿不出银子,只能等。漕运使曾暗示臣,说走青州的另一条支线可以快五日,但需给河道衙门‘过路费’,这是公然贿赂,属下怎能坐使不理。他们从收粮开始就在贪污,故意哄抬粮价,我……”陈利嗓子眼梗塞着,尾音带颤。
瞿清冷笑:“所以你就看着前线断粮。”
“臣的俸禄养家尚且不够。”陈利的声音干哑,“臣以为,漕运是国家的事,不该靠私下银子来运转。臣上过折子,请求整顿关卡陋规。”
“折子呢?”
“被留中了。”
瞿清心力憔悴的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天要亡你。”
陈利抬起头,仰视着他,双眼无神,半晌才喃喃低语,“哪里是天?”
瞿清一怔,回头看他,这个问题历代都有人提过,答案历代都有人说过,最后只落下四个字——
青史留名。
而今,陈利也要步前人后尘。
瞿清从宽大的袖袍中摸出一只白瓷小瓶,小瓶骨碌碌地滚在陈利右手边,与潮湿的地板碰出脆响。陈利颤抖着手去拿,攥在掌心里,他喉结滚动,咽下恐惧说:“谢大人成全。大人,属下有个请求,不知可劳烦大人帮上一忙。”
瞿清低眉垂目问:“什么?”
陈利扯了个比苦还难看的笑,话语间充斥憧憬的笑意,“属下有个闺女,刚被接到京里来,今年三岁了,属下说,说回来后给她买东街坊的枣泥糕,她还等着呢。”陈利从床板下头摸出个脏脏的布袋子说:“属下攒的银子,能不能劳您多跑一趟,把这枣泥糕送给我家闺女。她投胎投到我这里,我这个当爹的没让她过上好日子,我对不住她。”
瞿清猛地别过脸,草草地抓过布袋子,不沉,轻飘飘的,像这世道内人的性命一样轻。
狱卒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大人,时辰到了!”
瞿清转身就走,步履匆匆,恍若再多留一步,就会被罪恶吃掉。
陈利对着高高在上的铁窗笑了笑,饮下看不见的月光。
永昌十七年的初春,漕运总督陈利畏罪自尽,都察院副右都御史瞿清因办案不利,降一职,罚俸三年。同年,四皇子李临渊被都察院御史弹劾私下敛财,因证据不足,禁足一年。
东街的集市上没有多少人,穿着新衣服的小女孩嘴里咬着枣泥糕,软韧的,一口下去唇齿留香。她一蹦三跳的,在湿润的街道上窜来窜去,喊着:“祖母,您快点啊。”
老妇人背着手跟在女孩身后,笑得满脸褶子,“哎,哎,囡囡慢点跑。”那双褐色的瞳孔里,含了雨水,浸的发亮。
拐角的黑影一闪而过。